第四十四章 陈平死周勃为相
时,曲逆侯陈平病重不起,皇帝亲至府中问病。
股肱大臣将死,君主临榻问政,古之制度。但皇帝却反其道而行之,问陈平,“朕欲以卫将军宋昌为丞相,公以为如何?”
陈平微睁开双眼,看了一眼皇帝,缓缓说道,“陛下何操之过急也!”便不再言。
皇帝听完,面露赧色。赶忙说道,“公百年之后,谁可继任为丞相。”
“周勃、灌婴可。”
“周勃、灌婴之后,谁人可?”
“张苍、申屠嘉可。”
皇帝还要再问。陈平闭上眼睛说道,“其后,陛下可自定之。陛下年富力强,诸大臣多垂垂老矣。而当此之时,天下还需诸大臣同力维持,不可再生争斗。陛下只需垂拱而待天时而已。”
文帝二年冬十月,曲逆献侯陈平薨,皇帝赐谥号为献。复起绛侯周勃为丞相。又,益阳侯卫尉王薨,皇帝议以郎中令张武兼为卫尉。朝臣以为郎中令已为九卿,不可复任二千石之职。任卫尉足。
春正月,诏开藉田。由籍田令在未央宫外的南郊开辟一块田地,皇帝亲往参加籍田耕种之礼。天子躬亲农事以示帝国以农桑为本的国策。这是贾谊为皇帝制定的治国之策:
“虽然天子富有四海,振抚万民,但从来治官而不治民。万民但知有官贵,而不知有皇帝。孟子讲,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帝国的根基在于万民。如果皇帝施仁政于民,得天下民心。风之所向,无不偃之。何惧乎一二老臣蒙蔽视听,弄权擅政。”
彻侯就国诏即下,长安城议论四起。一时间戚里和尚官里的府邸人心惶惶。在朝没有任职的彻侯、关内侯多联系故旧,希望能够得到一官半职,留在长安。已经在职者,又陈情上表,推脱不让太子就国。更有甚者,拒不应诏。彻侯就国诏就如一道小火苗,引发了朝臣的怒火。而正如公孙缪所料,此种怒火无一例外的射向了博士贾谊。
上书弹劾贾谊的奏疏一道又一道的递了上来。御史大夫张苍的上奏尤为奇特,只有一张空表,而不像他人那般洋洋洒洒,逐条列罪。
皇帝览毕,大怒。嘴中骂道,“既然爱护弟子,知道贾谊疏策皆由公心,为何不据理必争?若是袒护公卿,钟情彻侯,为何不条列贾谊之罪?上一张空表?乡愿之贼也。”
皇帝将这些上奏累成一摞,让贾谊一封封的拆看。年轻的博士官脸色逐渐变得煞白。
“公惧乎?”皇帝见状问道。
贾谊收起惊恐,正色道,“吾何惧乎!恨不能当面一一驳斥。”
“真乃国士无双!贾谊听封。”皇帝说道,“朕特进汝为太中大夫,秩比千石。从朕左右,掌顾问应对,参谋议政。”
虽受百官弹劾,贾谊的官职不降反升,在长安的士子之中引起了轰动。人人以读贾才子的文章,偷偷议论朝政为尚。而士人之中种种反应都由周舍禀报到了皇帝耳中。皇帝暗暗心喜,“朕为天下士人立了一个好榜样!”
十一月癸卯晦日,周勃甫一复起为丞相,便天现日食。周勃虽不好灾异之说,但于此朝局,与皇帝之间发生的些许微妙变化,令他心中亦有不安。
丞相执权柄,皇帝掌诏令。日食之象后,皇帝以上天警示为名,下诏曰:
“朕闻之,天生民,为之置君以养治之。人主不德,布政不均,则天示之灾以戒不治。乃十一月晦,日有食之,適见于天,灾孰大焉!朕获保宗庙,以微眇之身托于士民君王之上,天下治乱,在予一人,唯二三执政犹吾股肱也。朕下不能治育群生,上以累三光之明,其不德大矣。令至,其悉思朕之过失,及知见之所不及,丐以启告朕。及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者,以匡朕之不逮。因各敕以职任,务省徭费以便民。朕既不能远德,故悯然念外人之有非,是以设备未息。今纵不能罢边屯戍,又饬兵厚卫,其罢卫将军军。太仆见马遗财足,余皆以给传置。”
天下士人皆响应,寒门学士、孝廉名重者涌入未央宫为郎。先为郎官后为吏,成为帝国仕宦进阶之途。金马门外郎中、侍中值宿的承明庐也被称为“吏厩”。浸假而往,京都老臣很快就体会到了这种变化。
文帝前二年五月,内史长安县的一桩小案子闹到了朝堂。几名处士公开引用诗书讽喻朝政,被人告首到内史下狱问罪。但几人以皇帝陛下方正贤良诏抗辩,称当今皇帝求贤,尚极谏直言之臣。几人偶语诗书正是为皇帝谏言。既然皇帝明诏天下,那么几人的妖言罪就不成立。
既然这桩案子已涉今上,内史不敢造次,便把案件上报到了廷尉。廷尉吴公着张释之议。张释之的意见,诏令和律令确有抵牾,应报皇帝定夺。
皇帝一看时机成熟,便下令京师二千石以上官员议论此事。
朝堂之上,还未等三公言论,都尉申屠嘉上前道,“大汉立国以来,相国萧何依秦律作汉《九章律》,国家法制昌明,人民谨守无犯,天下由此太平。由此观之,律法实乃国家承平之基石。陛下贸然改制,怕是于祖宗之法不合。”
“古者,立谤木于路,人民诽谤之声闻于天子。我高帝斩白蛇而起,诛暴秦而拯兆民。若言古制,天听自由民听,天子闻万民之声,理所当然。若言祖宗之法,高帝除秦苛法严刑,与人民约法而行,亦昭然若揭。陛下行之,有何不可?”太中大夫贾谊上前言。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除诽谤、妖言之罪,一二人者,可掀起万顷波涛。圣王不作,诸侯放恣,处士横议,六国之旧事可得而闻与!”
“圣王如何不作?大禹治水,行疏浚之法,天下大川各归其流,无害于人民,人民由此乐业。今上除诽谤、妖言之罪,犹如疏浚天下之言论,使汹汹之口各归其道,诸侯为国进言,处士为民请命。以公之言,是怀疑陛下圣明?”贾谊辩口无碍,朝堂之臣暗自惊奇。
“汝是谁人,官居何职又秩级几何?”丞相周勃冷冷说道。
一听是言,贾谊面露难色,一时语塞。
“陛下诏京师二千石以上官贵议事,如今朝议明矣。臣等皆附议申屠嘉所议!”周勃乜斜了贾谊一眼,再拜进言。
一时间,朝堂官贵皆拜,齐声说道,“臣等皆附议申屠嘉所议!”
皇帝朝殿下看了一眼,除了代地为公卿的几人,朝堂之上只有廷尉吴公,孤零零的站着。
“廷尉,汝为司法之官,意下如何?”
“禀陛下,臣为司法之官,唯法是从而已,不问法之善恶。”
“陛下!”一旁的贾谊突然跪倒,“廷尉是言谬矣!”
皇帝听到贾谊的话也是面露惊诧,“如何这儒生敌我不分?”
“廷尉言,一断于法,臣斗胆问,长安城中,二千石以上官贵聚饮酒的案子,一年之中有几何?”
“一件也无。”
“无爵位者,及爵位低者几何?”
“过百。”
“臣臆测,官贵犯诽谤、妖言之罪者亦无。然,官贵聚饮酒者何其多哉!由此观之,廷尉所谓一断于法,而不加于大夫,虚妄而已。使法所不责之人议责人之法,则何如?犹如问道于盲,缪之大矣。臣固请,由天下之人议天下之法。陛下将除诽谤、妖言罪之议付诸天下人议,圣明之至也!”
“善!”皇帝大喜,准贾谊所请。
五月,皇帝诏曰:
“古之治天下,朝有进善之旌,诽谤之木,所以通治道而来谏者也。今法有诽谤、妖言之罪,是使众臣不敢尽情而上无由闻过失也,将何以来远方之贤良!其除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