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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水吟:孝文本纪

共 9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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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临伊阙代王寻贤

代王车驾一行出函谷关而东,一马平川的伊洛平原展现在眼前。代王早已从狭小的安车中下来,头戴长冠,身着袀玄,腰间佩剑,骑上一匹枣红胡马与薄昭并驾齐驱。

“周立国八百年,先据镐京,后都洛阳。寡人看这洛阳本富庶通衢之地,王气聚集之所,以为国都,有何不可?”代王问道。

“全赖戍卒娄敬之言。古者天子地方千里,中之而为都。高帝初定天下,欲定都洛阳,群臣皆以为可。娄敬以戍卒之身,自齐而来,进言高帝,申说利害,使高帝摇摆不定。后问策于留侯,才决定迁都长安。”

“论眼界器识,满朝文武竟不如一齐地囚徒?”

“高帝功臣多起于丰沛,洛阳地处河东之地,顺河而下,桑梓之地不多日便可达到。而都关中,距丰沛而远,又有重山之隔。功臣故将有多不愿。所以,非不知尔,实不愿也。”薄昭答道。

“如此看来,娄敬实为一药引,留侯才是这副药的关键。留侯既然早知洛阳不可都,关中实乃金城千里,天府之国,何不早言?”代王问道。

“留侯习黄老之术,法仙人之道。朝堂上的格局纷争,他洞若观火,只是为韬晦之术,不想成为众矢之的罢了。”薄昭说到。

“哈哈哈,便宜了戍卒娄敬捡到了彻侯之位。”代王笑道。

“恐怕这娄敬并非一般之囚徒,也当是学道中人。”薄昭感叹道。

“儒乱法,侠乱禁。只是这最虚无缥缈的道才不可制啊!”代王沉思良久才说到。

行至一处驿站,河南郡郡守领府中属官在门口迎接。

“殿下舟车劳动,略备浊酒一杯,与殿下洗尘。”郡守行礼并说道。

“大人公务繁忙,多有惊扰。”代王回礼道。

馆舍之中,代王居首坐下,薄昭和郡守领着两班人分列东西。大堂北角,几位乐师操着琴瑟鼗鼓等乐器奏着乐。堂上,几位身材短小的俳优画着夸张的妆容为杂戏。身着彩服的婢女拿着朱绘柿蒂纹的漆壶穿梭其中。

觥筹交错,酒酣意浓,堂下一片嘈杂之声。郡守府的一些署吏开始对婢女有狎昵之举。那些婢女似乎早已习惯,也半推半就的坐在这群锦袍之人的大腿上。场面逐渐变得混乱,有些婢女开始撩拨代王的随从。代王也不阻拦,佯装酒酣脑热,看着堂下的热闹场面。

郡守见状,拍了拍手,堂中为杂戏的俳优施礼后皆下。一个年轻女子带着一群歌姬走上堂来为楚舞。这领舞的歌姬二八年华,肤色白如凝脂,生着一张鹅蛋脸。面如桃花蕴红底,眉若弯月双眸明。身穿一件青绿杂色齐胸襦纱裙,身披浅绛色薄纱。舞姿轻盈,灵气逼人。还未谙男女之事的少年刘恒,见此美姬也是心中一阵燥热,脸憋得通红。

郡守见状,移步上前,对着代王耳语道,“此为臣府中养女。自幼习得楚舞、楚歌,精于对弈之术,亦可为陆博之趣。欲送与殿下为箕帚妇,服侍大王左右。”

代王听到此言,心中警醒,却佯装酒醉,“此等绝色女子,本王如何可以夺他人之爱?”

“此女虽名为养女,但臣待之如己出,至今仍养在闺中为一处子。特待殿下来矣。”

“不瞒大人,前日出未央宫,太后已为本王赐婚了。”代王稍振衣冠,挺身而跽。

郡守一听“太后赐婚”几个字,吓得面色灰白,赶忙欠身退下。

平明送行,郡守府两名尉史骑着马跟在仪仗后面,名为指引,实为监视。看着这多出来的两个尾巴,代王面露愠色,却又不敢言,便将宗正府的启信递上。

“原来代王是要东往沛地。不知所为何事?”郡守问道。

“代王之事,也是你配问的?”郎中令张武厉声说道。

代王笑笑,说道,“本无事,追思高帝雄姿伟业。”

车驾缓缓启动。望着代王车驾,郡守对一旁的郡守府长史说到,“即刻行文,驰令郡内各县令、长、尉,严责各处监视代王在河南郡内活动,就是一饭一蔬也要查实禀告给我,不得有丝毫懈怠。”

行至洛阳南,车驾停驻过夜。代王将郡守府的两位尉史邀入席,又令周舍相陪,大饮酒,二人沉醉不醒。

翌日清晨,代王微服带着薄昭、周舍、张武四人四骑望伊水而行。冬日的伊水之上,一片氤氲之气,却少有行人。

“是这个地方吗?”代王问。

“前时令人打探,说公孙先生曾在此垂钓。”薄昭答道。

薄雾之中,忽然传来一阵歌声:

“冬有阳兮夏乘风,天为盖兮地作床。

累累兮犬豕奔,碌碌兮庸自扰。

归我岫兮饮我河,拽尾阙兮谁人知。”

一个樵夫须发尽白,荷担而来。

代王看了一眼薄昭。薄昭会意,立刻向前施礼,“久闻公孙先生大名,今日特来拜见。”

老者见到四人皆锦袍玉带,赶忙施礼,说道,“使君定是认错人了,老者世代在此生活,砍柴为生,山野一匹夫而已。”

“先生莫要过谦,刚才所歌之词,恬淡清奇,有隐者气象。”

“哦,使君说的是这个啊。此歌乃龙川先生所教。说是时时吟唱,可舒郁气,畅身心,延寿命。”

“龙川先生何在?”

“先生可是难寻哦。老叟还是几年前在山中见到了的。”

“先生是何容貌?”

“戴一顶竹皮冠,面有髭须。”

“山中何处?”

“延此路而北,约莫十里可到。”

薄昭三人正欲策马而北,代王不动,思索片刻,手指西方,“沿河而行。”

三人欲言又止,只得跟从。约莫行了一个时辰,望见两山高耸,伊水在此湍流奔腾,四人拉住缰绳缓缓而行。

“为何不从樵夫之言向北,而策马向西?”薄昭疑惑的问到。

“歌中有言,‘拽尾阙中’。鱼拽尾而跃,登天为龙,先生即号为龙川,怎么能离得了水?”代王答道。

薄昭一脸惊奇的看着眼前的外甥。小小年纪就有如此见识,不由得让他这个舅父也心生佩服。

这时代王以鞭指前方,说道,“这就是伊阙?”

薄昭答道,“龙门山在东,香山在西。两山对峙,伊水中流,如天然门阙,故号为伊阙。相传,大禹治水,行疏导之法,凿龙门,辟伊阙。”

不远处一块突出的岩石上,有一人头顶箬笠,正盘腿坐着在垂钓。

薄昭走近,刚要相问。只见那人右手向上伸出,左右摆动。

薄昭见状愣在原地,进退无措。代王示意让他回身,自己却径直了走上去,双手下垂,默不作声地立在那人身后。三人见状,也都牵住马匹,静静地立在不远处。

冬日的风徐徐送来,将伊水上的氤氲吹开,那人依旧背对着四人。忽而,竹竿一挥,一条小小的鲤鱼被拉了上来。

那人提着鱼回身,看着四人侍立在后,也不惊奇。慢慢悠悠的收起鱼竿。

“小子刘恒,拜见龙川先生。”代王上前俯身揖手行礼。

“代王多礼了。”渔夫回礼道。待他抬头时,代王却发现这位公孙缪竟然是一个三四十岁的中年人,生得眉清目秀,手脚颀长。脸上确是长着浅浅的髭须。

代王从袖中拿出一块碧玉双手奉上,“晋阳鄙邑,荒远不毛,未有君子,愿以美玉为聘,得先生辅佐。”

公孙缪踱步向前,拿起代王手中的美玉,觑了一眼,又放了回去。不远处薄昭等人见状,正欲发作,但见到代王一脸虔诚,却又强压住怒火。

“既知你代地偏远,国小民弱,就该安心做个安乐王爷。要一个闲散渔夫有何用?”

“代虽小,外有胡虏控弦窥视,内有悍民不尊王化,却是兵家必争之地。恒虽少,为天子守国门,为祖宗守家业,为黎民守安宁,愿得先生教导,鞠躬尽瘁,为国尽忠。”代王诚恳地说道。

“小小年纪,倒是志向高远。此等军国大事,自有宗王彻侯劳心,与我一匹夫何干?”

“先生道术高妙,器识深远,如卞玉随珠,岂可久没于泥沙之中?何不随恒北行,建一番功业?”

“封侯非我愿!”

代王前进一步,低声说道,“恒自朝归,观京师之中风雨欲来。先生感应天地,离涂而出,拽尾于阙,不正是要乘风雨而升?”

“好一个乘风雨而升,代王果为上天所应。趣行!”

听言,代王伏地,以师礼执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