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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水吟:孝文本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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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朱建死皇帝心安

对审食其被诛杀一案,审理似乎异常顺利。廷尉张释之传唤了审府的几名家臣,指认了魏敬。而魏敬也一口咬定,辟阳侯乃自己所杀,与他人毫无干系。对于整日伏尸而哭的审平,皇帝专门派使者宣谕慰问,又是赐与千金,又是加倍赔偿府中丢失珍宝。

至魏敬被斩杀于西市的那一日,廷尉府的监斩官坐在高台之上。好不容易挨到时辰,宣布斩首的那一刻。抬下观斩的人群中突然跑出几人,飞身上了斩首台,劫持住行刑的刽子手。紧接着,身穿斩衰丧服的审平昂首阔步走上台,口中疾呼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不手刃仇人,何以平吾胸中之气。”说完便持着剑要来砍魏敬的头。廷尉府的官吏却也没有惊慌,反而向后退了几步。周围的胥吏更是一步不敢向前阻拦。魏敬口中哀叹,“死则死矣。奈何如此作践?”审平力小,魏敬项硬。从背后砍了一剑,鲜血直流,却并未斩断。接连砍了数十剑,才将颈项砍断。血污瞬时沾满了审平的衣裳,溅落满地。审平口中大呼,“父亲!儿已手刃仇人,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犹如一场排演多次的戏,当郎中令的密探把刑场上的情形向皇帝禀明时,皇帝面无表情。忽而又像来了兴致,特意问道,“砍了十多剑?”

审平手刃仇人的戏,成了整个长安市井的谈资。而官贵们对审食其的死反倒异常冷淡,仿佛只是一个长安的老流浪汉冻毙于街头。

审平拿着魏敬血淋淋的头颅摆在审食其的灵堂之上,令人毛骨悚然。然而都中大臣亲往吊丧的寥寥,大多派了一个舍人送上葬仪,代为吊问。肃穆的辟阳侯府显得格外冷清。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父亲贵为丞相之时,国中公卿大吏削尖了头颅也要往府中挤。如今失宠被杀,往来吊丧之人都寥寥。”审平还在哀叹之际。门外舍人高唱,“平原君朱建吊问。”

来者并未着官服,一身锦袍,前趋而入。

审平倒是对朱建眼生,听父亲说起过几次,是位名士。素无来往,如何亲自来吊?

朱建先向审平一边行礼,后又抱住审食其的棺椁放声痛哭,引得家属悲从中来,跟着哭泣起来。审平看着来人悲痛十分、如丧考妣,也是疑惑不止。

“何其冤乎,明公之丧。昔日,明公礼贤下士,礼遇朱建。明公有难,朱建辗转营救,力得以脱。反在今日,遭奸人所害。若非明公大意,即是朱建侍奉不谨,才遭此难。天丧公乎!天丧公乎!天丧公乎!”

朱建大声嚎哭,以手指天。审平更是疑惑。

反而是一旁的老舍人懂得了朱建的悲伤,上前一步扶起朱建。好言劝慰,说人死不能复生,过去之事便不要再提。

朱建抹了抹眼泪,朝着灵堂之上魏敬的头颅看了一眼,捶胸顿足而去。看得众人面面相觑。

待到朱建离去,审平拉着那位老舍人躲进一旁的耳房,厉声问道,“这个朱建是怎么回事?我父亲之死,到底有何冤屈?”

“公子最好不要知道。”

听到舍人的话,审平愈加生气。父亲死后,他便是一家之主,府中舍人怎么还敢隐瞒。况且,机密之事,父亲说给一个舍人听,却不给他这个儿子透漏半句,更加让他不堪。

“公子,老朽是主公在沛地的故旧,也是看着你长大的。主公自阡陌起,立不世之功,封为彻侯又位列三公,鼎盛一时,老朽是见证者,也是亲历者。老朽这一生最大的幸运就是跟随主公。即便是为之死也无憾。此事干系甚重,关乎审氏一族命运,公子知道的越少便越好。主公在世之时,早已嘱咐我,切莫泄露。唯有如此,才可保审氏一族兴旺。”

“我若强要你说,又该如何?”审平悲怒交加,咬牙切齿道。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老朽唯有一死以谢主公。”舍人说完,便绝吭而死。

朱建回府后,便把三个儿子叫到面前。

“我今日吊丧,也是为自己设祭。我命不久矣!”言罢,三个儿子跪倒在地,痛哭不止。

“我这一生,光明磊落,狷介耿直,自问无所愧对。然而,生而贫苦,又好高名,辗转各个军府之中,画计献策,高谈阔论,既不积财货,也不屑功名,空有一顶‘平原君’的帽子。以至于汝大母去世之时,我竟无赀安葬,有亏孝道。于是我便受了辟阳侯的钱财,大葬了母亲。在辟阳侯落难之时,我又尽力营救。这才有了这份家业。如果说我这一生德行有污的话,实在是在这个关节。如今辟阳侯死于非命,我这笔债也要消掉了。”

三个儿子素来孝顺,哽咽着说道,“儿子宁愿不要这份家业,愿意忍受贫苦换回父亲性命。”

“天命如此!我命不足惜。以我之死,才能换得了家人性命。有了这份家业,尔等也不用在这世间局促如尔公,为钱财所困。要堂堂正正作一个士人。”言毕,朱建挥挥手,让三个儿子退下。

第二日,左中郎将周舍便带人急急到朱建府上,要逮捕朱建。朱建早已整理衣冠端坐在堂上,案几之上摆着一柄短剑。

“奉皇帝旨意,请公一行。公呈剑于几上,何故?”周舍问道。

朱建不言,眼睛看了周舍一眼。周舍瞬时会意,“事情未明,公何为寻此短见,有污皇帝圣明。”朱建三子更是焦急,欲上前夺剑。

朱建急忙持剑置于颈上,口中说道,“陛下圣明天子。臣仅有一言:遂事不谏,成事不说,既往不咎。”言毕刎颈而死。

周舍回复命,言明朱建之死。皇帝一声轻叹,“朕并不欲平原君死。只是想问他几句话而已。朕听说朱建还有几个儿子。”

“有子三人,皆是白身。”

“你去看看,选其德行昭著者入朝为郎。此朱建也是一代名士,朕不能寒了天下士人的心。”

辟阳侯审食其被淮南王在府中锥杀,长安城中并无太多议论。倒是对于淮南王朝觐时的仪仗卫士,市井多有谈论。人人都在议论这个跋扈的淮南王,想看看皇帝到底如何处理这个皇弟。

“假儒生”袁盎从这件事中嗅到了一丝不寻常。

“淮南王素来骄蹇,自以为天子弟,最亲,无所忌惮。如今于府中锥杀辟阳侯,益加骄恣。臣闻淮南王归国后,非但不知悔改,反而恃宠而骄,更加放肆,出入称警跸[]。陛下可适削其封国土地,以示警戒”

“毕竟是朕之亲弟。如此,朕有何面目见高祖于地下?”皇帝面露难色,“希望他能明白朕的苦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