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梁王死皇后请罪

初，颍川人晁错于轵县张恢先生之处学申、商刑名之术，与洛阳宋孟及刘带同学，却以文学之长为奉常掌故。

当是时，天下已无人治《尚书》。独闻齐国有一耆老，称作伏先生，乃故秦博士，治《尚书》，年九十余岁，老而不可征召。皇帝乃诏令奉常遣人往学而受《尚书》。晁错即在其列。学成返京后，晁错即上书皇帝，畅言《尚书》精义，又因之时势而说便宜事。上阅而喜。以为可为人师。于是拜晁错为太子舍人、门大夫、太子家令。上《言太子宜知术数疏》，又以其辩论之才得幸太子，太子家号为“智囊”。

就算是铮铮法吏，亦要以儒为阶。在晁错心中，常有潮流变迁，时境变化之叹。即便是言必称书，在同学、师友等眼中，晁错依旧是那个峭直刻深的法吏。而自从杀了吴太子刘贤，刘启自知犯下大罪，闭门不出。晁错以太子舍人的身份时常为太子申说法术，以为列国势大，将来必为朝廷之患，宜早日削除。暗喻刘启杀刘贤，适得其正。刘启心中稍宽，又奇晁错言，乃师事之。

夏六月，暴雨时至，至夜不歇。

寅时三刻的惊雷炸开云层，未央宫殿宇中，皇帝正批阅奏章。灯火在穿堂风中明灭，将朱红大柱的阴影投在他紧绷的脊背上。

“陛下！”宦者赵谈跌进殿门的瞬间，暴雨正冲刷着煞白的殿前玉阶，哗哗作响。赵谈滑跪入殿，头重重的磕在大殿青砖上，“梁王使者至，梁王殿下......”

紫铜更漏突然倾覆，冰凉的更水滴落在皇帝手背。皇帝见着浑身湿透的赵谈，重重扔下简册，大声问道。

“梁王如何？”

“睢阳使者报丧，”赵谈战战兢兢说道，“梁王因堕马死！”

皇帝撑着案角霍然起身，冕服扫落满地奏折。但膝弯处突然涌上的寒意令他踉跄着扶住朱红大柱，指尖刮出五道血痕。铜制跪俑大宫灯映出他狰狞的面颊，喉间滚动的呜咽被雷声碾碎在齿间。

“快传太医令！”赵谈一边大声呼喊，一边上前扶住皇帝。皇帝呕出大口鲜血，殷红血迹浸透锦袍。

风雨大作，打动未央宫檐角风铎。皇帝蜷缩在龙榻上，任由太医令的银针刺入合谷穴。恍惚之间，皇帝又回到了代地，皇子绕膝，其乐融融。而此时，千里之外的睢阳，梁王正躺在冰冷的棺椁之中。

“传皇后！”皇帝虚弱的说道。

皇后从榻上起，一身素衣，由一名宦者牵着，急入未央宫。暴雨打湿衣裳，紧紧贴服于身。雨水顺着身体流下，滴落在未央宫大殿的青砖之上。直到走近御榻，皇后朦胧模糊的目光中，才隐约看到一久病羸弱之人蜷缩在此。这还是她心中那位神威英武的皇帝？皇后心中泛起无限爱意，摸索着伸出手去触摸皇帝的额头。

皇帝眼睛紧紧地盯着眼前湿漉漉的皇后，犹如多年前在中都遇到的那个被冷雨湿透全身的宫女。

“皇后！”皇帝重重地叹息一声，“为何不在中都安安稳稳做一个富家翁，悠游恣意，儿孙满堂。”

皇后自知皇帝话中的道理，也明白皇帝深夜传召的原因。似有万千委屈积郁心中，却不能使她出一声，只由着眼泪在眼眶找到出口，默默地流下来。她知道，此时无论说些什么，都是如此无力。她也明白，皇帝的心早已被丧子之痛磨出厚厚的茧，永远闭上了窗户。

“‘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能相容。’歌谣都在唱，朕不容兄弟，骨肉相残。圣王以孝治天下。朕何尝不想兄弟怡怡，宗室和乐。”

皇帝眼中泪水流出。

“高帝郡县封国并行，以犬牙之势，成磐石之宗。喻义便是宗室和睦，江山永固。然淮南、济北之事，朕每思如芒在背。昔者周公诛管蔡，孔子赞其仁；舜封象于庳，孟子许其义。朕尝夜祷于太庙，问诸皇考：若使苍生得安，社稷得固，虽负骨肉之愆，可乎？”

“祖宗不言。朕唯追思高帝，欲立如意而废刘盈。当是时，廷臣抗击，吕后力争。然宫车晏驾之时，吕氏篡权，大杀宗室，江山几易手。如今思之，圣裁未有过于高帝者。”

“朕诛淮南、济北，不为江山社稷而为何？不为汉家百代千秋基业而为何？小民但见尺布斗粟之喻，焉知九鼎之重？小民不知，尔等贵为皇后、宗室，竟然也茫茫然？朕杀了兄弟，便是为了后代不杀兄弟。朕这一生，杀孽甚重，阴骘有亏。朕的罪孽，不愿再移祸至后代子孙身上了。”

“汝知否？知否？”皇帝咆哮道。

皇后听言嚎啕，嘴中说道，“臣妾指天为誓，如对陛下有二心，如有杀皇子、宗室者，天诛地灭！”

皇帝长长叹了一口气，“皇子八亡其五，绛邑公主丈夫坐杀人，夺爵除国。朕的家里再也经不起折腾了。”

“刘启虽顽劣，又杀吴王太子，但朕看他颇刚毅、有决断，儒法兼收，有帝王之姿。太子之位，其有之。汝心安之。切不可再生事端！”

皇后哭声更恸。

梁王刘揖坠马死，贾谊自责己为梁王太傅无状，常哭泣。后一年，亦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