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太傅死以救太子
确实有一瞬间,在听到刘启错手杀死刘贤之事后,皇帝动过废掉太子以安抚吴王的念头:太子失德,杀死兄长。当罢黜其位,以正国体。这样也还能保住刘启的一条命。但听了刘启在殿上那番话,又觉得此子确又有几分人伦意气,有些不忍废除他的太子位。细细思来,刘启的话绝不是空穴来风,必然是吴王太子说了那些大逆不道之言。这才让刘启怒火攻心,以致失手杀死了刘贤。一个小小的藩王太子竟然口出如此背德之言,想那吴王必也是在国中对皇帝多有诋毁侮辱。正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念及此,皇帝心中陡然一紧。
“吴王果然世之枭雄!”
然而,还只是第一颗棋子出现了松动,整盘的布局瞬时震动。一股蠢蠢蠕动的力量试图推动皇帝往前走。梁王、慎夫人、轵侯、奉常卿、北军、婢女,如一团乱麻的形势仿佛又自有线索。
而为今之计,要如何收场呢?藩王太子死于皇宫,被行刺?走道跌倒?吃饭噎死?喝水呛死?似乎哪一种死法都牵强至极,哪一种死法都是在加重皇帝的不德。
此时,宦者来奏,太子太傅求见。
皇帝听禀,顿生疑惑。伏在阶下的宦者微微瞥见皇帝的神情,忙又说道,“太子太傅一身囚服,正跪在金马门外。”
皇帝心中疑惑不止,大声说道,
“宣!”
皇帝整顿衣冠端坐承明殿上。宦者扶着须发皆白的太子太傅缓缓走进殿。
“罪臣孙离郁拜见陛下。”
太子太傅颤颤巍巍跪下,叩首。
皇帝赶忙下殿,用手扶起孙离郁,“师傅何故如此?”
此时,孙离郁眼中饱含泪水,“陛下,老臣有罪啊!”说完又要来跪。
“师傅何出此言?”皇帝焦急说道,“纵然是有天大的罪过,朕也必当赦免。”
“臣有罪!”孙离郁的泪水沿着脸庞纵横曲折的皱纹流下,滴落在花白的胡须上,“陛下将太子交给老臣,是希望老臣教育太子孝悌仁义之道,将来为圣明仁德之主。如今太子闯下如此大祸。全是我这个作师傅的罪过啊!”
皇帝扶起孙离郁,命人备酒赐座,“朕还记得,彼时朕还在代地守藩。那一年入京朝觐回程,沿路寻访大德贤良。于河南郡幸遇先生,便拜先生为老师。于今近二十年矣。”
“陛下谦谦君子,礼贤下士。得遇陛下,乃老臣一生之幸。”
“得先生之教,亦是朕之福德。来,先生,你我满饮此觥。”
孙离郁久沐天恩,又得皇帝如此信任,刚才逼回去的眼泪此刻又掉头回来。赶紧端起酒觥一饮而尽。
“先生脉承成周太史,尤精《书》义。屡屡为朕筵讲经义,大沃朕心。如此,朕才驳了先生致仕归乡的陈情,强起先生,再为太子师。”皇帝言毕,神情倏然变得寥落寂寞。
孙离郁见了,更加不忍,泪如雨下,“臣有罪啊!陛下天恩浩荡,视臣如腹心,将太子交付老臣。为人师者,却不能教人以正。臣万死!”
“先生无需自责。”皇帝执孙离郁手,“都是太子顽劣,不听先生教导,以至于有今日之罪。”
孙离郁摇摇头,花白的须发在空中摇曳,口中说道,“陛下将如太子何?”
皇帝听言,微闭双眼,仰首叹息,“犯下如此大罪,不惩戒他,朕有何面目面对宗室、天下?欲废其太子之位,以谢吴王。”
“不可!”孙离郁陡然而起,对着皇帝说道,“太子虽不甚好学,平时偶有乖张之行,但秉性仁孝,深明大义,有古君子之风。”
“为一时之意气而杀兄长,也可称为君子之风?”皇帝愠现。
“陛下,太子怒而错杀吴太子,罪实大矣。但太子为何而怒,陛下不能不知。”孙离郁说道,“所谓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吴太子不敬陛下,污言秽语侮辱君父。太子怒而杀之,实发于仁孝之心,合于臣子之本。”
皇帝陷入一阵沉思,默然不语。
“太子乃一国之本。国本动摇,吾恐朝堂乃至于两宫皆为震动,纷乱必起。高帝欲废惠帝而立如意之事不远,陛下慎之!”
“如此,朕如何面对吴王?且吴国势大,吴王若藉此而动,天下不安,朕不忍百姓再受兵燹。”皇帝无奈的摊开双手。
“陛下博闻多识,想必也曾听闻高皇帝品评吴王之辞。以陛下之天聪睿智,吴王反与不反,与废太子如何?”
“这?”皇帝细细思量孙离郁的话。
“以臣观之,不废太子吴王反,废太子吴王未尝不反。太子在位,吴王犹有所忌惮。”
“即便如此,吴王太子死在宫中,朕如何掩过?”
“勿需掩饰,如实答便是:两太子相争,吴太子力弱,死于对手。”
“吴王之恨,必不能平。”
“此正是老臣面圣之由。陛下可遣臣送吴太子灵柩往广陵。臣见了吴王之后,必然可平息吴王之怒。”
“先生有如此良策?”皇帝压抑兴奋。
“还请陛下恕罪。臣之策,实不能相告。只有到了吴国之后,才可实施。”
“那就有劳先生了。”
不日,太子太傅孙离郁奉旨护送吴国太子棺椁至广陵,车队后面用槛车装着的是吴国太子太傅景聪。太子刘贤被皇太子刘启用棋盘砸死的消息早就传到了吴国。国中哗然,上书吴王者纷纷。特别是吴王招募的那些死士家臣,皆欲为太子报仇雪恨。吴王未置可否。
及孙离郁护送吴国太子棺椁至吴王宫,吴王关闭宫门不见。
孙离郁手持天子符节,大声说道,“天子使者至而闭城门,吴王想造反乎?”
吴王无奈,开门迎使者。
“使者所为何事?”吴王立于大殿阶上,也不行礼,故意问道。
“护送此一棺椁至广陵。”
“公知棺椁中为何?”
“天子不告,使臣不知。”孙离郁手持符节,义气凛然。
“那本王就来告诉你。那棺椁中装的是我那可怜的儿子!”
“那又如何?”
“古语云,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皇帝儿子杀人就不用抵命了吗?”吴王怒气冲冲的说道。
“我为使者,受命护送棺椁。天子之命,吴王敢不受?我且问吴王,识得某否?”孙离郁问道。
“哪里来的仓头老叟,不曾认得。”
“吾乃太子太傅,封鄠邑侯,孙离郁是也。”
吴王顿了顿,想不到眼前这个干瘦的老儿,竟是关内侯、朝中二千石大吏。
“哪又如何?能让我那贤儿起死回生吗?”
“那倒不能。适才吴王言,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要一命抵一命。吴王所欲,一命而已。正所谓教不严,师之过。学生有过,错在我这个做师傅的。吴王既然要抵命,就将老朽这条命拿去吧。”
吴王正欲发作,站在轺车上的孙离郁已经抽出配剑,反手架在颈项之上。
“为吴国黎民百姓计,望吴王三思。”
言毕,孙离郁自刭而死,血染吴宫。
孙离郁之死确实让吴王刘濞乱了阵脚。原本皇太子刘启杀刘贤,有罪在先,他本可藉此问罪汉廷。然而吴王宫门口,鄠邑侯、太子太傅孙离郁自刭而死,自己又落下了一个逼死皇帝使者的罪名。两厢比较,都是大罪。反而让他变得犹豫不决。
望着宫门口那副华丽的棺椁,吴王气急败坏地说道,“天下同宗,死长安即葬长安,何必来葬为?”复遣丧之长安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