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虏再寇帝欲亲征
汉文帝前元十四年冬,匈奴老上单于领骑兵寇边劫掠,攻朝那塞。北地都尉孙卬力战不敌,为敌所杀。朝那之西几十里,便是长安北部锁钥,肖关。军报传来,朝野震怒。上至彻侯,下至匹夫,皆欲与匈奴一战。
玄鉴卫的密探把这个消息告诉皇帝的时候,他不觉感到一种莫名的振奋。
“北击匈奴,这可是高帝都未完成的功业啊!”
皇帝诏周舍、张武入朝。
“朕欲大有为于天下,卿等以为如何?”
承明殿,皇帝身披冕旒袍服,腰悬玉具剑,立于一座沙盘前。帝国北地山川形势浓缩于几丈见方的沙盘之中,云中、北地、上郡等城池点缀其上,几个骑马的匈奴陶俑立于肖关前,栩栩如生。
“臣等愿效死力!”
“周舍,朕命尔为卫将军。”皇帝又对一旁的郎中令说道,“张武,朕任尔为车骑将军。与朕一同,北上击贼!”
“啊!?”周舍、张武听言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皇帝欲御驾亲征匈奴。如此惊天之事,却只让二人与闻,还任命二人为主将。周舍和张武的心情变得极其复杂。
还是张武持重,轻轻问道,“不知陛下有无与太后商议。”
“事出紧急,还未告太后。”皇帝信心满满。前三年,自己就曾领军北击匈奴。当年,又平济北王之乱。
张武看着沙盘,佯装沉思,“不知陛下,将令谁为先锋?”
“以隆虑侯周灶、宁侯魏遬、昌侯卢卿三将军驻陇西、北地、上郡。”皇帝指着三座瓮城说道,“汝二人,领车千乘,骑卒十万人,军渭北。”
周舍此时才松了一口气。自己和张武为皇帝禁卫尚可,若真要领兵讨伐匈奴,怕是要误了大事。
“周灶、魏遬、卢卿三人,倒是与绛灌等老臣干系甚小。吕后之时,曾遣隆虑侯周灶将兵征南越赵佗。怕也是看重其不枝不蔓的身世。”张武一眼便洞穿了皇帝的心思。
“匈奴兵势如何?”周舍问道。
“号称铁骑十四万。冯唐来报,实不足八万。且长途跋涉,已是强弩之末。”
“陛下意欲何为?”
“以兵为险,诱贼深入。令云中、朔方诸郡领兵南下,成合围之势。”
“陛下深思。臣听闻,自中行说降于老上单于之后,屡进谗言,说我汉地富饶,金银美女遍地,引诱单于绝汉南侵。又有边地弃民,自绝于天朝,逃亡往匈奴,衣胡服、习胡风、娶胡女,数以计万。其中,又有匠人、士人者,以技能、才智为匈奴所用。匈奴能避朔方、九原南下,马蹄直踏朝那。当是有汉人为向导。”
皇帝一阵沉思,又怒而抽出腰间宝剑,“贼寇已抵肖关。距长安也只几百里之遥。胡虏杀入长安,宗庙毁堕,我这皇帝也无颜于地下见皇考了。”
言毕,挥剑朝匈奴骑士陶俑砍去。
肖关告急,丞相张苍还在等着皇帝召见的时候,尚书的诏令就已经送达到了丞相府。张苍端详诏书,良久不言。一旁的御史大夫申屠嘉焦急如焚,口中说道,“如何?如何?”
张苍不言,将诏书递于申屠嘉。
“岂有此理?”申屠嘉大声说道,“皇帝出令,应先与丞相、御史大夫议,后由御史草,再盖皇帝玺印,然后可以行。此高帝定制,如何可改?”
张苍依然不言。
“皇帝时常言,‘君有违失,臣须极谏’。便封还此诏书!”申屠嘉愤然说道。
“某老朽矣,近来时常忘事。阁下还记得否,隆虑侯周灶南征赵佗,是什么时候?”
申屠嘉怒气未消,听到丞相问的问题更是莫名其妙。沉思片刻,说道,“当是吕后驾崩之年。南方瘴疠之气横行,隆虑侯所率士卒多有伤亡,以至于征伐未果,滞留南方许久。今上登极后,派陆贾说赵佗,又怀柔远人。汉越才罢兵。”
“如此说来,今上可真是隆虑侯的贵人啊。非今上,隆虑侯几无处埋骨矣。”
“这?”申屠嘉恍然大悟般,“陛下名为讨虏,实为夺权?”
“天下之权柄掌于皇帝,何须再用来夺?”张苍淡淡说道,“皇帝这是要变制。”
“变制?”
“若说今上初登基,犹畏惧陈平、周勃等习兵多诈之臣。而陈平死,周勃夺相,更有淮南、济北之亡,皇帝已然坐稳了宝座,成为海内之尊。然,犹有不厌。皇帝垂拱而治,丞相协理万机,古之制度也。高帝欲废惠帝而立如意,萧何未肯,以至于不成。丞相之权,至重于此。由是,皇帝有所忌惮,必然约束言行。此天道平衡。”
“皇帝欲废丞相?”申屠嘉问道。
张苍没有回答申屠嘉的问题,说道,“今上四年,皇帝建顾成庙。古之帝王,未有生而立庙者。高祖驾崩后,惠帝、吕后广立宗庙,各郡国皆设‘高祖庙’,四时祭祀,礼制颇繁。今上由藩王入继,母后薄氏低微,未有强宗豪族依为后援,对拥立之大臣极为忌惮。生而立庙,便是为了表明正统,昭告天下祖德天命所在,使大臣不敢再轻言废立之事。皇帝屡倡节俭,开籍田,亲率耕,又废肉刑,省税赋,节徭役,天下之民皆爱之。此则高祖、惠帝未能也。”
“皇帝不与丞相议而诏令下,便也是皇帝的变制?”
张苍微颔首,“公孙谬虽已不在,皇帝已尽得公孙谬之术。帝王术之用,已如炉火纯青。”
“为之奈何?”申屠嘉问道。
“我与阁下皆老成之臣。我等为人臣,不唯上亦不为己,唯要对得起江山社稷和亿兆黎民。是非功过,百年之后,自有公论。”
“当今之计,如何?顺之?”
“不。”张苍斩钉截铁地答道,“胡儿剽悍骁勇,高帝尚不足以制。区区一个隆虑侯,再加两个锦衣小儿,如何可以抵挡?皇帝被小人误矣。先留此诏书于丞相府。且看皇帝意欲何为,再做打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