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宠邓通皇帝厚赐
“陛下,万不可废盗铸钱令而使民放铸!”丞相张苍出班,高声说道。“使天下之民得以自铸钱,竞以锡铅杂金羼入。虽有斧锧在前,无可禁也,徒增币制之乱。”
“臣等附议!”见丞相进言,百僚皆伏地而奏。
上大怒,以目视宦者赵谈。赵谈会意,急将一托盘奉上。皇帝抓起一把盘中钱币向百僚扔去,“不废此令,钱政可安?”
遂转身急回。
钱币如雨点般落在朝堂官贵的冠服上,又滚落而下,在承明殿光洁的地砖上缓缓滚行,慢慢停止。张苍捡起一枚颜色暗黑的钱币仔细端详,不觉心中怒火中烧。
久违的一场朝议便如此不欢而散。皇帝议废盗铸钱令既无结果,中外臣僚的谏议纷至沓来。
颍川名士贾山进言,“此变先帝法,非是。钱者,亡用器也,而可以易富贵。富贵者,人主之操柄也,令民为之,是与人主共操柄,不可长也。”
长沙国太傅贾谊进言,“今令细民人操造币之势,各隐屏而铸作,因欲禁其厚利微奸,虽黥罪日报,其势不止。”
反倒是京都的官贵对放铸之事噤若寒蝉。
那日散朝之后,张苍拿着皇帝从殿上扔下的钱币便找到治粟内史。面对脸色阴沉的丞相,治粟内史反倒一脸平静。
“官制之钱,粗劣如此,君有何面目食君之禄?”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公何不往问于本家公子?”治粟内史缓缓说道。
“竖子!”张苍立刻嗅到了其中的威胁,气急起身欲行,“我子多如牛毛,杀一两个刚好省下仓廪粟米。”
“公杀得了一个,杀得了这长安百侯之家吗?”治粟内史丝毫不惧,“公以为,我这治粟内史,二十年无迁,以何故?平常人等,何敢坐此火中之席?”
张苍听言,定在原地,由怒而转悲,低头而思,已而仰首长叹而去。
不多日,廷尉以坐赃罪捕斡官长、斡官丞,弃市。长安城中百僚震动。又,皇帝诏令再议废盗铸钱令。廷尉张释之上奏,拟制《黄律》以正民铸钱之法。令各地有司广造称钱衡,
“敢择轻重衡,及弗用,劾论罚繇,里家十日。”
京都大臣再无反对。
文帝五年四月,诏令废盗铸钱令,放天下之民自铸钱。
“陛下,若令天下之民自铸钱,奸猾之人必掺杂青金其中,劣钱岂不大行于天下?”邓通不解地问。
皇帝不言,拿起身旁的两枚钱币对邓通说道,“若元郎来选,卿择何者?”
“何消用心。”邓通谄媚地笑了笑,随手拿走了皇帝手中的新制四铢钱,留下那枚荚钱。
“必然如此。纵使天下至愚之人,也可轻易选择更贵者。天下之人皆趋利避害。天下之钱由天下人自择之。劣钱必然一无用处,何劳有司强辨之!”皇帝面露自得之色。
“朕既不可动迁治粟内史,便在朝堂外再造一个治粟内史。元郎听赏。”
邓通听言,立刻伏倒在地。
“朕赐你蜀郡严道铜山,令你自铸钱币。你当守诚持正,足色足称铸造四铢钱,驱逐天下之劣币,令天下引以为模范,彰显本朝盛世气象。”
纶音玉诏仿佛来自天边,又震耳欲聋,令邓通一阵眩晕,居然忘了谢恩。
“元郎?”皇帝笑着提醒久久俯首在地的邓通,“相士说你将饿死。朕到想瞧瞧,有此金山,如何能饿死?”
“陛下!”
邓通这才抬起头,泪水早已洗刷掉脸上的脂粉。此刻,他对皇帝之爱,已无以复加。
汉文帝六年十月,天象异常,桃花华。
彻侯有举荐棘蒲侯柴武为御史大夫者,皇帝未与议。当此之时,有司上奏,棘蒲侯太子柴奇坐与奴婢奸,议以褫夺太子之位。
皇帝特诏棘蒲侯柴武入宫问对,“止一奴婢尔,何必大动干戈,废太子之位,有失彻侯体统。公何不赏之以为妻妾?”
柴武面露难色,支支吾吾不敢言。
“公有何难言之隐?”
“陛下,此奴婢实乃臣之所爱。”柴武羞愧的底下头。
“哦?”皇帝故作沉思,“既然是公之所爱,奸父之奴婢,按律当斩。”
“陛下!”柴武急忙俯首而拜,“此实臣之家丑,人伦之灾。还请陛下能开恩。如有司所请。”
“哈哈哈。”皇帝大笑不止,“公乃朕之干城柱国。既然是公之太子,此等细微事,也不必定罪,宽宥他便是了。”
“谢陛下恩典。”柴武不敢多言,顿首再拜而退。
自宫门而出,柴武心中抑郁,不知该如何面对家中那位宠姬。
自皇帝下诏,赐天下民当为父后者爵一级,并令有司载籍。彻侯太子无不欢心,以为己之地位必然稳固。却又引众庶子、姬妾怨恨。太子之位既定,众庶子无可争者。
柴武子嗣众多。早定柴奇太子之位后,自己宠幸的吴姬便屡屡在耳边吹风,欲废柴奇太子之位,而立己之庶子。柴奇与庶母相争,家中鸡犬不宁,令柴武痛苦不堪。为废柴奇太子,吴姬故意使家中奴婢诱惑柴武成奸,又诈称为父爱之奴婢,上告有司。柴武多方周旋才得保住柴奇性命,企图以褫夺太子之位以平息纷争。不成想皇帝竟然宽宥了柴奇的罪过,又不废他太子之位。
经此一事,柴武自知必不能被任为御史大夫,而嫡庶争立之祸又必然再起。每念及此,柴武心中抑郁。
棘蒲侯太子之事稍息,丞相张苍举围为御史大夫。
“围乃何人也,未曾闻其姓名?”
“吕后时为廷尉,后得免。其久历职事,老陈持重。”
“何事被免?”
“吕氏陷彻侯于罪,下之廷尉。廷尉围如法,免其罪。吕后怒,遂免去廷尉职。”
“如此,当是忠义之人。朕甫继位,正当用人之际,公为国举贤。”
皇帝诏令,以围为御史大夫。
自淮南王刘长诛杀审食其归国之后,恣意跋扈更甚。出入警跸,号令称制;不用汉法,自作法令,比之皇帝。驱逐汉廷所置官吏,擅刑杀无辜之人。上书请以国中相、二千石以下官吏自行之,以关内侯以下爵位赐亲信之人。上虽心中不喜,又曲意而从之。
淮南王数上书,言多不逊顺。皇帝以淮南王书与丞相张苍。
“淮南王杀国之彻侯,乃死罪。陛下以兄弟亲亲之义赦宥之。淮南王不知悔改,逾越礼制,罢黜汉臣,任用亲信,又聚江湖逋亡有罪之人,欲为不轨。陛下宜早图之。”张苍说道。
“高帝子孙遭吕后荼毒,孑遗无几,独淮南王与朕最亲。朕实在不忍以刑罚加之。公昔时为淮南王相,该如何处置,还请公为朕画策。”
张苍思忖皇帝的话暗藏机锋,瞬时紧张了起来。对宗室之事,他身为文臣,需谨慎言之。“臣昔时在淮南国时,淮南王尚年幼,言行举止皆中礼义,未尝见有僭越乱法之事。及其长,臣以御史大夫迁京师,政事杂芜,未得时时顾问。以此为群小乘间,进谗害贤,惑乱国政,以至于此。陛下顾念骨肉亲情,实乃仁义之君,当遣使讽喻,好言劝慰,以正淮南王之心。”
“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