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天威怒萧何系狱
“啪”,一只玉盏狠狠地摔在了未央宫承明殿锃亮坚硬的青砖上。盏中的汤药溅洒一地。进药的宦者伏在地上,全身颤抖。
“什么‘商山四皓’,就是首阳山上砍柴拾粪的四个老匹夫。”皇帝大声咆哮道。
“我怎么就听从妖言,派使节去征召这四个腌臜老儿呢?由着他们沽名钓誉,携名自重。我就该一个个把他们的头给砍下来。”皇帝愤怒不止,一旁的戚夫人也吓得不敢说话。随后,又一屁股瘫坐在御榻上,一阵失神。
到底,皇帝还是把压抑在心中的话给说了出来,“竖子萧何,反复小人。竟敢坏尔公大事!”
此言一出,戚夫人顿时失色,附耳警告皇帝,隔墙有耳。
“朕这宫里还有秘密可言吗?”皇帝高声说道,“都到这个时候了,我还怕他个鸟!坑竖子尔!”
早在高帝东征英布回军之时,就有关中百姓云集于道,拦下御驾要上书皇帝,说相国强买民田宅数千万。好在儒籍机警,才没有让人发现仪仗中并没有皇帝。堂堂相国强占民田、兼并土地,皇帝手里拿着的,正是萧何的这个把柄。
几日后,相国觐见。皇帝特意把御史大夫赵尧也召在身边。
看着堂下的萧何,皇帝故作戏谑,“朕不在朝中,看看相国干的利国利民的好事。”随手便把百姓控诉萧何的上书扔在地上,“还是相国自己向百姓解释吧!”
萧何拿起书册看了一眼,立刻便明白了什么事,缓缓说道,“长安地面狭小,陛下又迁关东豪强大族入长安,人口激增,以至于耕地不足,民有饥色。愚以为,长安城外皇室庭院和园囿圈禁太多土地,其中不乏可开垦为良田之属。陛下与其以此良田养禽兽,不如将之赐予黎民百姓耕种。以收长安之人心。如此一来,天下皆知陛下仁德。”
强买百姓田宅又受金以自污,开皇家园囿以为皇帝邀名,这本就是萧何归德于上的韬晦策略。只是在这个节点,此韬晦之策成了皇帝发难的把柄。前日前殿百僚宴饮的山呼之声,此时还在皇帝心中萦绕。即便皇帝明明知晓了相国的苦心,此时也成了狡诈饰伪。
一错而百错!
“百姓无地可耕,尔萧何便要拿朕的园囿施舍给百姓。汝在长安之外大肆置办田宅、收受贾人钱财怎么说?你这是拿着朕的土地,来收买你相国的人心。其心可诛!赵尧,官吏受金该当如何?”
“按律当徒。”
“先将萧何下廷尉狱,务必查清罪状,再作发落!”
天威震怒,而堂下的萧何一言不发。他颓然低着头,似乎早已料定此难。这一次,是碰到了皇帝的逆鳞。
相国萧何系狱的消息如同振动翅膀的小鸟,飞遍了整个长安城。勋贵功臣们在狭小的酒桌上窃窃私语,为酂侯鸣不平,但走出房门却又当什么事也没发生,只是各自叮嘱把官署里的兵马都看管严实了。
坐赃?这是何等罪名?在这长安城内,哪一家勋贵不是兼并土地、收买奴婢、官商一家?萧何系狱的罪名让整个长安城都忿忿不平,却又无可辩驳。若要真真论起《九章律》来,勋贵功臣们恐怕谁也逃不掉坐赃的罪名。
而对于相国下狱的真正原因,勋贵功臣们似乎心中早有定论,却又讳莫如深。
这几日,建成侯吕释之和舞阳侯樊哙的府邸门前车水马龙,热闹非常。皇帝将相国萧何下狱,非吕氏,恐怕谁也救不了他。况且萧何是百官之首、功臣之冠,如果以此等罪名便将大汉相国下狱,那勋贵功臣不真就变成皇帝刀俎上的鱼肉了吗?
此时若不救萧何,下一个被皇帝下狱便是自己。
“不行就领着兵马,冲杀进去,把相国给救出来!”一身酒气的舞阳侯扯着嗓子嚷叫道。
一旁的大舅哥吕释之赶忙拉住他的手,让他不要这么无礼,嘴中期期说道,“舞阳侯,稍安,稍安。从长,计议。”
“尔只知从长计议,萧相国千金之躯可还在廷尉的大狱之中呢!”樊哙叫道。
皇帝下萧何廷尉狱的那日,等在北司马门的相府车御便急急回府。前脚把相国被皇帝下狱的消息告诉相国夫人,后脚相府的家臣就骑着马飞奔到了舞阳侯府,并送上了一只雉鸡为聘。
“你,我,身为皇帝,臣,臣子,怕,怕,不宜对此事进言。”吕释之担心的正是他和樊哙吕氏的身份。
“你要是怕,我便去硬闯。反正又不是没闯过。大不了,罪过算我樊哙一人的,与你们吕家没有关系。”
“咦!舞阳侯,你,你,这是什么,话。你,我不是,一条,船,船,上的?”情急之下,吕释之口不能言。“我,我,看,此事,还,还,是要找皇后商议。”
“好。”樊哙等的便是大舅哥吕释之的这句话。
萧何系狱的消息早就传到了吕雉的耳朵里。相比兄长火急火燎的样子,她一介女流倒显得镇定自若。
“众大臣对此怎么看?”皇后问道。
“臣弟和,舞阳侯家的门槛,都给他,他们,踏烂了。”吕释之说道。
“众位大人们既然如此焦急心切,相国又是百官之首,以至于公事不治,也是人之常情啊。”皇后缓缓说道。
吕释之抬头看着妹妹,心中如同闪过一道光亮。
“建成侯,你靠近来。”皇后目光望了望身旁。吕释之立马膝行向前。皇后从袖中拿出一枚印鉴交给他,说道,“即刻将此印鉴送到卫尉府。”
“我亲自去。皇后要与他说些什么?”吕释之问道。
“不可。你让樊哙去。卫尉见印即知,无须多言。”皇后目光冷峻望着前方。
吕释之回到府中,久久凝望着这枚“长乐主人”的印鉴,眼前不断浮现自己胞妹的样子。
“由沛地到这长安,行路何其难!”吕释之心中泛起无限感慨。
末了,便拿一方木盒把印鉴和书信装好,由亲信家臣送到了舞阳侯府。
当卫尉见到这枚印鉴之时,心中一惊。也不敢多留舞阳侯樊哙在府中,径直把自己关到了房门内。
“来人,请校尉袁哙。”过了很大一阵,卫尉才对家仆说道。
袁哙,楚人,父故为群盗,徙处安陵。袁氏一门,尚任侠之风,常为官贵座上客。长安豪门尔。
家仆把袁哙让入内室,便将门合上。室内就剩下王卫尉和袁哙两人。王卫尉故意将那一方印鉴向上仰着,让来人看得清楚。
“将军深夜召见,所为何事?”
“无甚大事,特寻汝来叙旧。”
袁哙心中疑惑,虽然他是卫尉府的一个校尉,但与自己的上司并无过深交往。如此急急把他召来,叙旧之辞显得非常牵强。
“我记得,你是三年前绛侯举荐而到的我卫尉南军?”
“是的。”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就三年了。你也升迁到了卫尉府校尉。也算是小有成就。”王卫尉缓缓将酒杯递到自己嘴边,又骤然问道,“绛侯近来如何?”
袁哙一听此言,也是心中一震。功臣官贵往长安各府、寺举荐子弟、门客等为官,实属成例,以至于各府、寺之中,各派势力盘根错节,利益交织错杂。朝廷初立,即便有意防此之弊,奈何选官之法未善,防无可防。
对于这种依附关系,长安的功臣勋贵们大都也心照不宣。如今卫尉有意把此话挑明,让袁哙一时也茫然无措。只得搪塞道,“小人忙于军务,倒不是很经常见到绛侯。”
袁哙的目光尴尬地往案几上低扫。那枚印鉴和印鉴上的字分明落入他的眼中。这才让校尉袁哙倒吸一口凉气:
“‘长乐主人’?这可是皇后之物!”
“袁将军,你我兄弟。你视绛侯如同兄长,那绛侯也便是我的兄长。你在长安为官也有时日,朝中局势你也清楚明了。陛下最忌讳的便是功臣勋贵暗相结合。以至于同朝为官,也必要小心谨慎,不敢逾矩。我久慕绛侯英名,欲要结好,还请将军代为问安。”王卫尉说完,便举起酒杯邀袁哙共饮。
从卫尉府出来,袁哙久久不能释怀。王卫尉为何会把如此机密的宫中印鉴拿给他看?现在这长安城,吕氏权势熏天,皇帝都惧怕三分。各方权贵都忌惮警惕,生怕卷入权力纷争,而王卫尉却反其道而行之,主动把如此机密之事暴露给一个外人?
如此重要之事,袁哙还是决定要向绛侯报告。
“绛侯?”
如灵光一闪,袁哙细细品咂卫尉的话,霎时有些明白卫尉的用意:他袁哙这是被当成了王卫尉与绛侯之间的信使,而这方印鉴是王卫尉向绛侯周勃纳的投名状。
然而,仅凭一方印鉴,绛侯是否能领会其中深意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