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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水吟:孝文本纪

共 9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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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密室中母子对峙

未央宫卫尉的一名卫士,死在长乐宫的甬道上,身上还藏着一包金玉珠宝。

这包金玉珠宝当是齐桓送给周舍最后的礼物。

当这个消息传到了周舍耳中,着实让他悲痛不已。齐桓自污如此,为的就是不让周舍的秘密为外人发现。外人只道周舍任非其人,最多办他一个对部下管教不严的罪。

但薄太后令大谒者巡查长乐宫各殿之后,发现高明殿散落的简册,又听完昨日那两个夜巡的宦者讲述,顿时疑窦丛生。甫一送走哭哭啼啼的皇后,便命宦者备好御辇,急急往未央宫走。

“皇帝是打定主意要废了太子吗?”皇帝甫行礼毕,薄太后亟问道。

“母后何出此言?”

“皇后在寡人那里哭哭啼啼了大半天,说皇帝欲废太子而立梁王。”

“儿以为是母后的意思。”皇帝兀自说道。

“寡人几时有这个意思?”薄太后说道。

皇帝将宗正上表的奏疏递给太后,嘴中说道,“这是舅父和宗正卿一起递上来的。”

薄太后览毕,愤然作色,说道,“如何屁股往外坐?”

“舅父的屁股坐得歪,母后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他与那绛侯也是共患难、同富贵的兄弟。”皇帝语带讥讽。

“阿紫不要在这里阴阳怪气。绛侯之事,是寡人之意。”太后情急之下,竟然叫出了皇帝的小字。

“舅父所为可比母后思虑更周全。”

“轵侯那里,寡人自然会去说。让他束缚手脚,遵礼守法,不要总与皇帝作对。”太后说道,“还有皇帝手底下的鹰犬,也要收敛一点,偷东西都偷到长乐宫来了。”

皇帝不答话。反倒对一旁的宦者说道,“把那荣源号的糕点端上来给太后尝尝,看看有无太后家乡的味道。”

宦者趋而往。不多时,就端着一盏桂花糕上殿,摆在太后面前的案几上。又把那只银盒放在糕点旁边。

太后见了这一盏一盒,如白日遇鬼,大惊失色。嘴巴颤抖着说道,“尔等都退下,大殿不许留一人在,关紧殿门。有近寡人及皇帝者,夷灭三族。”

母子二人相对而坐,却谁也不肯注视对方的眼睛。薄太后更像是泄了气的皮球,颓然坐在蒲席之上。

“阿紫,我苦心劝你不要纠缠此事。今日看来,你一点也没有听我的。”

“儿本不愿再凝视那深渊,奈何那深渊总是在凝视儿子。逼迫着儿臣不得不去看。”

“也难怪你。你我是母子。都说母子同心。你爱子之心,亦如寡人。”

皇帝不说话,眼睛死死的盯着自己的母亲。他明白,他已经看见那深渊的底了。

“可哪又如何呢?寡人的儿子坐上了皇帝宝座。你我重回长安,再过霸水,已然是长安之主、天下之主。以往种种构陷我们母子二人的奸邪恶人全已灰飞烟灭。阿紫,母亲走到今日,有多么不容易,你明白吗?”

“母亲不容易,就要拿朕的儿子献祭吗?”皇帝怒吼道。

薄太后面露愠怒,转而又显出无尽的悲伤。

“不如此,我儿如何能回得来长安?如何坐得了宝座?如何安得住天下?周勃、陈平之流能允?南、北二军能服?宗室诸老能安心?满朝文武容得下那几个吕氏遗孽?我不做,难道要让你来做吗?”太后口中哀嚎道,多年积郁的愤懑不安在此一刻爆发。

皇帝默然不语,眼中含泪,“江山是皇考留给朕的,自然由朕来守护!以后母后便在长乐宫安享晚年吧。”

“阿紫要干什么?”

听了皇帝的话,薄太后瞬时感到了不安。虽然在外人看来,太后醉心黄老之术,崇尚无为之治,但要论道法、道术,太后远胜他人。即便在这深宫之中,太后也掌握着朝政。而轵侯薄昭便是她伸进朝堂那只手,是她沟通內朝和外朝的枢机。此种风气,自吕氏开,如顽瘴痼疾伴随着大汉王朝的始终。

“轵侯骄嫚跋扈,妄动国本,罪无可赦!”

“他是你的舅父!”

“那是朕的儿子!”

空旷的大殿之内,皇帝和太后的咆哮声回荡。既撕碎了未央宫内那份阴森肃杀,也打破了留在母子心中那份久远的温存。

从来生子愿荣华,怎奈皇家恩情寡。只几十年光景,那位割掌救母的跛脚皇子,便要对他母后的弟弟开刀。

“来人!送太后回长乐宫!”皇帝大步走向殿门口,留下太后独坐失神。

皇帝离晋阳前,王后吕娣暴亡。初入长安,吕娣所生四位皇子溘死。宗正刘郢客又上疏奏请皇帝早立皇嗣。彼时,窦漪房已为皇帝诞下两男一女。其中,刘启为最长。窦漪房本是吕后宫中家人子,孤苦一人,最为弱势。于是薄昭便向姊姊薄太后建议,立窦漪房为皇后,立皇子刘启为太子。

今上元年,皇帝下诏寻皇后兄弟。窦长君、窦少君似凭空而出,骤得暴贵,极尽显荣。薄昭渐渐闻到了不安。若薄太后百年之后,薄氏一族危矣。若皇帝殡天,太子得立,窦氏必然当政,薄氏无容身之处矣。也正因如此,薄昭窃对周勃有惺惺相惜之意。如今刘启杀吴王太子,罪莫大焉,皇帝震怒。薄昭揣测天心,以为皇帝对太子失望至极,又欲塞吴王之口,正欲乘此机会,行废立之事。

自随皇帝入关,身为宗室贵戚,又有太后恩宠,朝中大臣多有依附轵侯薄昭。又有绛侯在外朝势力为助,这让薄昭以为凭借一己之力,便可顺势而为,废长而立幼。也由此,他并未找姊姊商议,便拉上了皇帝宠妃开始行动。

由他看来,皇帝确有废立之意。吴王虽未有反状,但将刘贤棺椁反运回长安,便是对皇帝的一种警告。皇帝如不处置刘启,将是失信于宗室。而皇帝近来的种种言行,似乎也预示着太子之位将异主。

正当薄昭还沉浸在自得的情绪中,皇帝遣使至轵侯府。于一密室中,使者对着伏拜于地的薄昭喝到:“上问,轵侯可知罪?”

本来皇帝使者于一密室中宣旨已让薄昭心存疑虑。这一句问罪更让薄昭如当头棒喝。

“臣何罪?”薄昭答道。

“轵侯久沐皇恩,优宠极隆,然骄嫚无礼,深负朕望。此罪一。兼并土地,略卖良人,横征暴敛,不恤人民,扰乱国家大政,此罪二。贪财嗜货,奢侈无度,暴殄天物,逾越礼制,天听骇然。此罪三。勾结朝臣,结党营私,扰乱纲纪,屡教不改,为祸尤烈。此罪四。”

使者娓娓道来,一一细数,听得伏跪于地的薄昭汗流浃背。

使者又解下腰间佩剑,掷之于地,大声说道,

“上曰,其罪至此,轵侯何不引此剑自裁,以存天地人伦之亲。”

薄昭听言,恐惧由心而生,如受了雷公之鞭,瞬时瘫软在地。面目苍白而狰狞,口中大呼,“皇帝如何有此旨意?吾乃今上舅父!汝必是矫诏!”

使者默默从袖中拿出那只银盒,说道,“上问,薄昭识得此毒物否?”

薄昭如烈火灼身,惊得连连后退,叫道,“皇帝不能杀我!皇帝不能杀我!我要见太后!”

使者见状,靠近薄昭,冷笑道,“公今日始知淮南王之怒否?”

薄昭既恐又疑,骤然问道,“汝是何人?”

使者从地上拾起佩剑,慢慢抽出,“淮南王殿上一执戟郎。公有李文为使。独淮南王而无己之使者乎?今日使者便来取尔性命!”言毕,一剑刺向薄昭。

薄昭眼见使者不善,急起身而走,欲夺门而出。奈何密室房门紧锁,薄昭早已吓得手脚瘫软,几番尝试也未能打开。使者大步向前,举剑又刺。薄昭这才回过神志。躲闪过后,又从腰间抽出宝剑。使者如发疯了一般,不由分说,双手举剑,左右劈砍。薄昭躲过几招,知其只是一介儒生。看准时机,一剑刺进使者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