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惩邓通丞相立威

汉文帝后元二年六月，代王刘参薨。皇子八亡其五，皇帝感叹上帝不佑。下一年，巡幸代。

汉文帝后元四年，夏四月丙寅晦，日有蚀之。皇帝以为上天警示，赦天下。免官奴婢为庶人。行幸雍。

皇帝病，身体每况愈下，以为大限之期将至。于是，乃召周舍、张武侍驾，幸霸陵。车驾仪仗出长乐宫东阕，过长安霸城门，至霸陵。

高帝长陵，惠帝安陵皆在渭北。皇帝却将自己的万年吉壤定在渭南的霸原之上，令人不解。

皇帝摒弃左右，携周舍、张武登霸原。极目而望，渭水左，霸水在右，形胜之地，关中门户。

“尊礼制，朕之陵寝本是在渭阳帝陵，陪伴高帝的。然，高帝子嗣众，小子生而无闻。三十年前，我与太后跨霸水而东，就代国。后，周勃、陈平诛灭吕氏，迎朕入继大统，由霸桥入未央宫。小子生而无闻，死而有名乎？霸水为证！”

“此万年吉壤还是公孙先生为朕择的！”皇帝忽而感伤，“水之出于山而流入海者，命曰经水；水别于他水，入于大水及海者，命曰枝水，此谓地利。又，凤凰嘴在其右，地气所钟，镇守王气，实可庇佑陵寝。”

“太后自幼便教导我，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我这一生，武无昭烈，文无修治。唯和睦老臣，友恭兄弟，与民休息。我之陵寝亦如我人，不封土，不高屋，形制降等。尔等皆是代地老臣，朕视为心腹。朕就将此安居之所，托付与二位了。”

周舍、张武拜而受命。

自申屠嘉为相，朝政为之一震。非为其有锐意改革之志，而在于申屠嘉为人廉直，对于属吏多有苛求而又不受私情，行事刚烈而又不知权变。行事倨傲固执，面折两千石如詈骂斗食小吏。朝臣多有忌惮，敢怒不敢言，称其为“戆相公”。

如此一位“戆相公”，却让皇帝感到了一种莫名的安全感。在朝臣诟病申屠嘉时，皇帝反倒会偏袒他，夸赞其刚直有节。

一日，申屠嘉入朝奏边地屯田事，上大夫邓通在皇帝侧。

邓通体态圆润，肤白如雪，眼含春光，又略施粉黛，柔媚之态尽显。皇帝病后，邓通常在宫中侍奉，尝药进饵，知疼着痒，无微不至。

“国事机密，请陛下摒除闲杂。”申屠嘉说道。

还未等皇帝开口，邓通娇嗔说道，“此乃深宫之内，不比公之丞相府，我乃近侍之臣，钦命上大夫，何来闲杂之人？臣出入皇宫，侍奉陛下，遍览奏章，何事未与闻？丞相口中国之秘事，即便臣当下未得与闻，丞相回了府，不亦落入臣之手？”

申屠嘉一时语塞，侧目而视邓通。见皇帝不置可否，只得当着邓通的面，向皇帝进呈屯田之策。

申屠嘉奏事毕，意犹未尽，说道，“陛下宠爱幸臣，尚可富贵之。至于朝廷之礼，不可以不肃！”

皇帝赧然一笑，“邓大夫，吾之所爱也。君勿言，吾私之。”

申屠嘉听话，面有不悦色。罢朝而归，坐丞相府中，愤懑之情愈发。招徕丞相掾，“速草檄封泥，召邓通诣丞相府！”

丞相掾一听是邓通的名字，面有难色，“尚若邓大夫不承命，臣当如何？”

申屠嘉听言更怒，“既然自命为汉臣，何故不听丞相召？如不来，固要；再不肯，汝可斩之。”

“啊？！”丞相掾一脸惊愕。

“我能斩新垣平，便可斩邓通。速去！”

丞相掾至邓通府邸，宣丞相府檄。初时，邓通恃皇帝宠，不屑一顾。

“请邓大夫更衣，随臣往。”丞相掾客气地说道。

邓通笑笑，“我是何等身份？丞相召之即来。不受命！”

丞相掾说道，“公乃汉臣。丞相乃百官之首。丞相召邓大夫，邓大夫不得不往。”

邓通此事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回想起白天在朝堂之上面折申屠嘉，心中陡然明白，申屠嘉这是要报此辱。

“未有皇帝诏命，我不往！”

“丞相命：不来，即斩通！”丞相掾厉声呵斥。

邓通瞬时瘫软，颓然说道，“前者戏之耳，公请先回。臣整备朝服，随后即到。”

丞相掾出。邓通即刻更衣入宫见皇帝。

上笑曰，“元郎，平日汝如得志飞扬，目无一切。今如何？丞相只一檄，便吓破汝胆。勿忧！汝尽可往，吾即使人召汝归。”

邓通迟疑，至丞相府。府中属吏尽在座，诸曹威武，诸史怒目。邓通一入门，顿感惶恐，免冠，跣足，顿首谢罪。

丞相申屠嘉高坐堂上，表情自如，故意不行礼。又厉声说道，“夫朝廷者，高皇帝之朝廷也。汝小臣，无尺寸之功，胆敢戏殿上，大不敬，当斩。吏何在？即行斩之！”

邓通急伏地顿首，头撞于地砖之上。皮肉娇弱的邓通顿时头破血流，污染一地。见申屠嘉端坐堂上，又不发一言，便磕地不止，以至于鲜血流尽，流无可流。

皇帝在宫中，计算申屠嘉已困住邓通，施以教训，便使谒者持节至丞相府召邓通。

谒者至丞相府，邓通依然伏拜在地，口中称谢。见皇帝使者至乃停。谒者宣皇帝诏毕，邓通跌跌撞撞从地起。左右扶起，正欲出门。

使者面对申屠嘉说道，“上曰：此吾弄臣，君释之。”

申屠嘉看着血污满面的邓通，心中大舒畅。欣然而拜曰，“臣知之矣。”

邓通既至未央宫，对皇帝泣道：“丞相几杀臣。”

“丞相刚直，朕且忌惮三分。元郎自此变故，要懂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朕百年之后，元郎籍此谨慎二字方可保身。”

此一事后，朝廷之臣愈发敬服申屠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