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暗室内干坤定鼎
长安城中,贾寿于府中宴请诸大臣。饮毕,又驱赶家臣奴婢,堂上只余众大臣。
审食其先上前言,“臣素奉宫中。孝惠皇帝体弱,无子。吕后忧,阴谋诈名他人子,杀其母而养后宫,令孝惠认以为子,立之以为储君及诸王,以强吕氏。如今,少帝及梁王、淮阳王、恒山王,皆非真孝惠皇帝子也。”
一听此话,众人皆低头不语。周勃见状,说道,“正因如此,吾等宗室、老臣,兴功除乱,拨乱反正。今皆已夷灭诸吕,然吕氏所立皇帝及诸王尚在。若长而用事,吾等恐被诛戮而无遗类也。不如视诸王之中最贤者而立之。”
东牟侯刘兴居起而言,“齐王,高帝长孙,可立也。”
此言一出,众皆不言。陈平以目视琅琊王刘泽。刘泽起,“吕氏以外戚强宗为恶,几危宗庙、杀功臣。今齐王舅驷钧,虎而冠。如立齐王为皇帝,驷钧则复为吕氏矣。万不可!”
刘兴居看着这位刘氏长辈,心中万般疑惑。兄长齐王来信言,确是以刘泽为使者,交通老臣,说服宗室,立他为帝。如今如何反叛?刘兴居不甘,说道,“齐王有首义之功,扶宗庙之将倾,英雄犹如高帝,如何不得立?”
周勃乜斜一眼,怒斥道,“刘将军当世之英雄,阅人无数,焉得有错。且念汝是宗室彻侯,虽身无寸功而忝列于此,不然早就将尔轰出!”
刘兴居悻悻的低下头,细细琢磨着当前的形势。
御史大夫曹窋言,“所当立者,如非高帝孙辈,则为高帝子辈。臣窃计之,以礼法,当立孙辈。”
刘兴居闻言,陡然兴起:要说高帝孙辈当立,他东牟侯也是候选。且他既不是强藩,又无外戚强族,岂不当立?
顷王后闻言起身,“妾身刘氏老朽,本不当言。但宗室诸侯、诸王,惨遭吕氏屠戮,所遗无几,就放胆说几句。以礼法论,新立皇帝当继承惠帝,以高帝孙辈为宜。但惠帝一朝,政事一皆决于吕后。且高帝在时,也屡次言废立之事。以老身之见,新立皇帝,不必拘于此礼法。”
审食其见时机已成熟,谨慎言之,“北地代王乃高帝诸子中最长者,仁孝宽厚,王太后家薄氏谨良。臣闻,立长不立幼,国家才可安定昌顺,况以仁孝闻天下乎!”
陈平闻言,附和道,“善!”由此,大臣皆言善。
众人散去,陈平独留东牟侯饮。
“君侯齐悼惠王庶子,得吕后、惠帝厚爱,入禁中宿卫,而位列彻侯,实乃天怜爱之。”
“未有尺寸之功,忝列于此,惭愧。”见大势已去,刘兴居心中怏怏不乐。而陈平又故意将其与吕氏的关系点出,让他心中更是不忿,却又无能为矣。
“既如此,我这里还有一份富贵,要送与君侯。就不知道君侯的手段了。”
“如何?”刘兴居说道。
“方才宗室、大臣所议之事,君侯皆已知晓。长安之事已定,而齐王尚不知。吾恐齐王心怀怨恨,乘怒而发兵。君侯若能说服尔兄长,弥萧墙之祸于未发,使汉与齐之间免于兵刀。实乃汉室一大功臣。”
刘兴居低头不语。心中暗忖,原来是让己作说客。而自己虽与齐王是兄弟,但仅凭唇齿之功,如何又能劝得动雄心万丈的齐王。
陈平看了刘兴居一眼,“事成之后,我可保君侯裂地而王。”
“嗯?”刘兴居眼中一亮,又故作为难,“齐王素刚烈,且胸有大志存焉。我虽为王弟,如何能劝得动?”
“大位已定,齐王无能争矣。我已与宗室、大臣议,齐王撤军之后,诸吕所夺齐国封地,可尽复之。齐国复为东方第一封国。”陈平说道,“事如还未济,君侯可语朱虚侯,以诸侯王之位许诺。吾等以三诸侯王之位易一天子位,尊荣优待如此。如若不然,大军并进,血染临淄!”
九月,齐王罢兵,灌婴亦回军归长安。
长安之变的消息已传遍郡国。而代王后吕氏又暴亡,中都玄德宫的氛围显得诡异而又寂静。
忽而,琅琊王使者至,与代王言诸大臣阴谋之事,请代王入京为帝。刘恒闻言大惊,密将使者下狱。继而,御史大夫曹窋使者至,亦以此言与代王闻。代王惊,留使者在宫中。又,太尉周勃使者至,言说废立之事。
代王犹疑惑不定之时,丞相审食其使者至。代王召见,使者无言,献短刀一柄,锋刃之上血迹尚新。
“辟阳侯割掌而为代王盟誓。其血尚未干。”使者说道。
代王详视这把匕首,正是当日自己与审食其为盟的那把。代王把匕首拿在手中端详,心中不禁大喜。“使者如此往来四辈,看来此事确矣。”大赏四位使者。又召众大臣密议。
郎中令张武等言:“汉大臣皆故高帝时大将,习兵,多谋诈。高帝、吕太后在时,便多有忌惮、屡有打压。吾恐其用意非止此也,而早有篡逆为乱之心,特畏高帝、吕太后威而不敢发耳。今既已诛诸吕,众大臣又在京师歃血为盟,虽使三批使者相继而来,此以迎大王为名,实不可信。愿大王称疾毋往,以观其变。”
代王刘恒并未将审食其使者献短刀之事告诉众臣。
中尉宋昌进曰:“群臣之议皆非也。夫秦失其政,诸侯、豪杰并起。自以为得天下者,不可计数。然最终践天子之位者,刘氏也,天下无敢再争,一也。高帝分封诸子弟为诸侯王,其地犬牙相制,此所谓磐石之宗也,天下服其强,二也。汉兴,废除秦之苛政,约法令、施德惠,人人得以自安,汉室之根基难以动摇,三也。夫以吕太后之威名,立诸吕为三王,擅权专制;然而太尉持一符节而入北军一呼,士卒皆左袒为刘氏、叛诸吕,卒以灭之。此乃天授,非人力也。今大臣虽欲为变,则百姓不肯为其使,其党又不能同心而为。此所以众大臣使三批使者至中都以告大王。臣窃计之,方今长安之内有硃虚侯、东牟侯之亲,外畏吴、楚、淮阳、琅邪、齐、代之强。高帝子辈尚在人世者,独淮南王刘长与大王。大王年纪又长,贤圣仁孝闻于天下。因此,众大臣顺天下之心而欲迎立大王。大王勿疑也。”
代王问薄太后,犹豫未定。
乘间,问之于龙川先生。
“大王心意已定,何烦再问于臣。”
代王笑,“逃不过先生的眼睛。奈何大臣未信。”
“大王可借鬼神之力。”
于是召太史,沐浴斋戒,预龟卜。
太庙之内,太史择雷龟墨甲,斩凿其间,又以楚焞条灼烧之。太祝以祷词祝之。一阵青烟伴着噼卟之声,龟甲卜纹骤显。
“兆得大横。”太史言,又占曰:“‘大横庚庚,余为天王,夏启以光。’”
代王道:“寡人本就为王矣,如何又王?”
太史道:“商周之时,所谓天王者,乃天子也。”
群臣始信。
于是代王遣薄昭往长安见绛侯。又派周舍回长安长陵,密以计授。
一时间,无人问津的薄昭成了长安权贵们的座上宾。周勃执薄昭手说道,“众大臣诚心正义,一心以待代王。劳公为我等善言之,切勿猜疑。”
薄昭还报代王,“信矣,无可疑者。”
代王乃笑谓宋昌曰:“果如公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