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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水吟:孝文本纪

共 9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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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赦周勃太后掷帽

大汉立国后,有两位丞相被皇帝下廷尉狱。第一位是酂侯萧何,第二位就是绛侯周勃。二人皆是高帝老臣。不同在于,相对于酂侯下狱时的群臣愤慨,如今京师之中竟无一人为绛侯向皇帝进言。除了畏于周勃谋反的罪名之外,大汉的朝堂已越来越分崩离析。军功之臣的凋零,平民士人的进入,军功二代的软弱,再也无人敢向皇帝叫板了。

廷尉的槛车由长安北门进入,街头巷尾的人都避让不及,仿佛是遇到了一个瘟神。

“周勃已押解至长安了吗?”皇帝对伏在阶下的张释之问道。

“昨日已入廷尉狱。”

“已审问之?”

“审了。绛侯,”张释之赶忙改换称呼,“周勃闭口不言。”

“张大人,朕听闻深谙刑名者,除了学习律法、案牍,医蛊百工、方技杂术无所不学。都说绛侯木强敦厚,鄙视文士、刀笔吏之徒。如今落入刀笔吏之手,只看你有无手段叫他开口了。”

初时,廷尉狱吏见是昔日丞相、当朝彻侯,不敢造次。得廷尉张释之令后,便一改前态,多有侵辱。

面对沉寂如水的朝堂,皇帝心中犹有一丝窃喜。不几日,周舍奏报,民间妖言又起,多言皇帝四子死于非命,各种离奇故事,骇人听闻。

阶下,周舍正俯首跪在地上,等着皇帝暴风骤雨般的愤怒。一阵沉默后,他微微抬头瞄了一眼背身立于堂上的皇帝。

“廷尉那边,需不需要臣下......”

“这几日你多有辛劳,且回府中歇息几日。”皇帝开口说道。

皇子之死确是皇帝心中无法解开的结。当初公孙缪暗讽皇帝侥幸之言,如诅咒般萦绕在他的心中。他无数次自问,是否有侥幸之心。若无侥幸之心,杀子之仇人就在眼前,自己即时就能夷其三族。若有侥幸之心,自己又与杀子之人何异?这个巨大的心结如千斤重负背在他的身上,时时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偶尔抬起头,眼前就是一处深渊,如一只巨眼在望着他。

“杀子之仇,要不要报?”

皇帝问。向前一步,可能万劫不复。皇帝惧。

周勃入廷尉狱后,家臣舍人救之者急,以千金与狱吏。狱吏待周勃之暴虐少息。狱吏窃于一简牍背面有所书,以示周勃:“以公主为证。”

周勃视之苦笑,扯下身上一块布帛递给狱吏,口中说道,“如公所画计。”

周勃之子周胜之,尚皇帝女。

皇帝有二女,爱馆陶公主,而轻绛邑公主。然而,身为公主,命运便不由自己。以至于在与周勃结亲时,选择把绛邑公主嫁给周胜之。同是骨肉,就因为馆陶公主的母亲是窦皇后,便偏爱如此,让绛邑公主心中怨恨。

一个是天潢贵胄,一个是彻侯嫡子,然二人并不相和。即便如此,舅姑有难,公主还要尽力营救。

在对皇帝的态度上,她和丈夫此时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

绛邑公主隐约知道些周勃入狱的原因,思忖此时入宫面见皇帝无异于火上浇油。便急入车骑将军府找轵侯薄昭商议。

其实,薄昭早已得知周勃谋反下狱事,却并不敢向皇帝进言。自一年之前渐台之宴,自己向皇帝举荐周亚夫入北军为将后,他就暗暗觉察到皇帝心性的改变。其后,辟阳侯审食其被淮南王诛杀之事又蹊跷丛生,更加让他见识到皇帝雷霆霹雳的手段。他这个舅父,越来越不像一个舅父了。

看着声泪俱下的绛邑公主,薄昭满脸愁容,无动于衷。心中暗忖,这也算是皇帝的家事了。直至公主从袖中拿出周勃的布帛,他展开一阅,心中大骇。即刻与公主一同往长乐宫觐见薄太后。

见到祖母,绛邑公主倒头便哭,把这几年的委屈一齐发泄出来。薄太后抱住公主,像儿时一样抚摸她的头发,嘴中喃喃说道,“好孙儿,受苦了。”

末了,绛邑公主擦干眼泪,将周勃所交布帛递给太后。

太后展开一睹,脸色瞬时便阴沉了下来。嘴中骂道,“胡闹!绛侯岂会谋反?孙儿且回,一切有祖母为你做主。”

翌日清晨,皇帝往未央宫朝太后。甫一坐定,太后以冒絮掷皇帝,口中大声说道,“初时,绛侯诛灭诸吕,携皇帝玉玺,将兵于北军。不在彼时反,而今只居一小县,顾欲反邪?”

皇帝当然知道周勃并无谋反。然而面对太后的质问,便也默然无声。

太后屏退左右,与皇帝对席而坐。

“我知皇帝心思。皇子暴毙,你心悲伤。”

皇帝此时抬眼看着母亲,眼中既有委屈,也有惊恐。

“此皆是命数。皇帝怎可归罪于大臣?若无周勃、陈平拥立,皇帝此时还在代北边地。”

“我倒宁愿策马驰骋边地!”皇帝怒言。

“放肆!口出狂言,愧对皇考。乃父何等英雄,怎生如此蠢儿。”

这一次,皇帝的头渐渐低下,再无年少时的狂傲。父兄所言所行一齐涌上心头。只有当他坐上了御座,才能明了皇帝之苦、天子之责、天下之重。

“此事到此为止,不可再有枝蔓。往前一步,便是深渊。”太后深深地说道。

皇帝起,拜。恢复平常颜色,乃谢太后,“自是他人诬告,廷尉已验绛侯狱辞,方要出狱。”

于是,皇帝使一谒者持节赦绛侯,恢复其爵位食邑。

绛侯既出狱,常与人笑谈:“吾尝将百万军,然安知狱吏之贵乎!”

这个话传入皇帝的耳朵,仿佛是皇帝和大臣之间的一道密语,既知狱吏之贵,便晓皇权之威,纵然往日将百万之军,入得此局,终也只是刀俎间的鱼肉。

皇帝任用法吏,任意加罪有功之臣,引起了长安诸大臣的不满。

“皇帝欲诛杀大臣,付与一狱吏足矣,与暴秦何异?”

众议汹汹,怨艾满朝。先是百石之官,上书进言罢用法吏,再则郎官、处士申辩儒法之道,先王礼法。当是时,长沙国太傅贾谊上《阶级疏》,讽皇帝任用法吏,残贼大臣。申明阶级等级,廉丑礼节,以尊王道。事虽为周勃,理却在尊王。皇帝深纳其言,以礼节待大臣。大臣有罪,不用刑罚,皆自杀。又令彻侯太夫人、夫人、诸侯王子及吏二千石无得擅征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