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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水吟:孝文本纪

共 9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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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长乐宫刘邦托孤

高帝十二年四月,长安的天气也开始变得湿热。皇帝病重将死的消息已在长安城流传开来,市井多讳言“天将陷”。百姓也抢着在老皇帝死之前嫁娶,整个长安城反倒洋溢着喜庆的气氛。

高帝已病入膏肓,时常昏迷不醒。吕后借口未央宫台高风热,将皇帝移驾至长乐宫。太医令带着药丞、方丞等进到了长乐宫长信殿。皇后则日日伏于皇帝床前。

看着一旁的宦者籍孺,皇后倒是显得非常客气,“公服侍皇帝多年,深得陛下信任,也是这宫中的顶梁柱了。”

籍孺面涂脂粉,唇施胭脂,笑着回答道,“臣只是官家的奴仆而已,哪算得上什么顶梁柱。”

“哦?我们家可没有公这样的奴仆啊!”

籍孺迟疑地望了望昏迷不醒的皇帝,似乎被人抓住了命门,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急忙说道,“臣万死,臣的命都是属于皇帝和皇后的。臣永远都只是皇帝和皇后的奴仆。”

“皇帝已无多少时日,太子即将入继大统。公乃皇帝挚爱,何不随陛下仙游,同登极乐?”

籍孺的头重重磕在坚硬的金砖上,“小人愚钝,开罪殿下,小人万死不能谢皇后。还请皇后殿下开恩。”

“你倒是个聪明人。从今而后,谁是这两宫的主人,睁开你的狗眼好好看看!今日暂且把你的狗命寄在本宫这里,但有二心,夷灭三族。”

籍孺的头“咚咚”撞击在长乐宫的金砖之上,嘴中不住说道,“小人铭刻于心,小人铭刻于心......”

吕后满意地看着眼前的弄臣,又招招手说道,“你过来。”

籍孺的额头已肿出大包,鲜血直流,听到皇后召唤,赶忙爬了过去。皇后用手撩起籍孺的下颌,细细看着这弄臣白净俊俏的脸庞,“难怪连皇帝都抵挡不住。把这一身好皮囊埋在那地宫之下,岂不可惜?”

籍孺惊怖扭曲的脸上强挤出一丝笑容,“以后,这副皮囊就属于殿下您的了。”

吕后满意地笑了笑,“籍孺听旨,本宫封你为宦者令,总领少府诸事。以后这未央宫、长乐宫的一切,你都严严实实地给本宫看好了。”

籍孺听了皇后的敕封,赶忙磕头谢恩。直至此时,这个弄臣才终于见识到吕后的手段,和那戚夫人比起来,真是云泥之别。

“那戚夫人,需不需要臣下......?”籍孺小心问道。

“嗯?!”吕后怒目而视,想不到这个弄臣的胆单子竟然如此大。

籍孺赶忙低下头,说道,“那陛下问起,该如何回答?”

“皇帝重病难愈,戚夫人当然忧心成疾,一病不起。那样,陛下的心也能些许宽慰。”吕后缓缓答道,“这未央宫中的宦者、宫人都换成我长乐宫的人,至于郎卫诸将,我自有安排。没有我的谕令,任何人不得觐见皇帝!”

入夜,皇帝终于醒来,空荡的寝殿,只有籍孺一人在侧。见到皇帝醒来,籍孺喜极而泣。

“这是何处?夫人何在?”

籍孺泪眼婆娑,胆怯地看向左右,说道,“陛下,这是长乐宫。夫人见皇帝重病难愈,又久侍床前,忧心成疾,一病不起。”

皇帝抬手摸了摸籍孺额上的肿包,问到,“皇后呢?”

“皇后已歇息了,要不要臣下去召唤?”

皇帝摇摇头,明白了这一切,两滴眼泪从眼角滑落。

这个从人堆尸海里爬出来的英雄,临死之时,居然悲伤落泪。籍孺触景生情,哽咽着说道,“陛下切勿要过悲,夫人平安,如意也平安。”

皇帝摆摆手,嘴中缓缓说道,“明早,宣太子进宫。”

第二日巳时,吕后和太子刘盈跪坐在御榻前。皇帝此时又是在昏迷。

看着眼前三番几次想要废掉自己太子之位的父皇,刘盈面有怨色。皇帝缓缓睁开眼。吕后见状面露欣喜,赶忙叫太子侍奉汤药。籍孺扶起皇帝,刘盈则假装没有听见,把头扭向一旁。

“阿迟无礼!这是你的父亲!叔孙通那个师傅是怎么教导的?把太子教成这个样子,其罪当诛!”吕后厉声说道。

太子惊醒,立马左手端起漆碗,右手拿起调羹,给皇帝喂下汤药。

若不是身在深宫之中,这一幅母严子孝的场景着实教人感动。只可惜错生在帝王之家,温情满溢的背后是暗藏的杀机。

皇帝饮汤药毕,说道,“都退下,朕有话要对太子说。”

一旁的籍孺赶忙施礼后退下。吕后和太子却端坐在床头。

“我跟自己的儿子说话,你都不放心吗?”皇帝怒目而视吕后。

吕后看了一眼皇帝,面露愠色,拂袖而去。

皇帝胸口一阵伏动,却拿着太子刘盈的手不放。自沛地起兵以来,父亲还是第一次这样拉着自己的儿子。

高帝缓缓说,“吾昔时在沛地,尔大父时常詈骂,说我不如仲兄,不事生产又不置产业,整日游手好闲。如今我富有天下,贵为天子。再问尔大父,我与刘仲,哪个强?尔公戎马一生,挣得这份家业,真要传给你了。”

“我心知,汝怀恨于我。你和姊姊小时逃难,我便推你们下车;等你长大,我又想废掉你的太子位,改立你的弟弟如意。汝当恨尔公。但你不能怨我。要怪就怪,你生在这帝王家。这些龌龊之事,你必要承受。到尔称孤道寡时,你也必然会明白这其中的帝王之术。”

刘盈第一次听到父亲的肺腑之言,心中坚冰如被暖阳。

“尔公自马上得天下。虽不甚喜读书,却胜过那些读书人百倍。汝好儒过甚,吾深忧之。儒生之言,大多迂阔,可听之三分,留之三分,弃之四分。你本性就柔弱迟疑,这朝堂波诡云谲、凶险非常,你切记要刚毅果断,绝不可授人以柄。天下英雄、豪强,譬如人之有利剑。剑柄在手,便可有为于天下。失柄于人,也必然为利剑所伤。”

高帝病榻前对太子谈治国之道,语重心长。这是刘盈前所未闻的。看着平日趾高气昂,只会冷言责难的父亲,此时连说话都十分艰难。刘盈霎时明了,那位席卷天下、不可一世的英雄即将陨落。从未体会父子温情的刘盈此时也已经泪水盈眶。

“何至之迟也?吾小字阿迟,竟然预兆此等境遇?”

刘盈心中悲叹。他第一次感受到父爱如山,却也是最后一次。

“事有所不决,可问之于张良、萧何。事有变,周勃、陈平可以为股肱。帝王之道,贵在制衡,驭众如转丸,切不可任重于一极。便是外家,更是如此。汝为皇帝,如居北辰,必要亲近宗藩,友睦兄弟,以为拱卫。如意等诸弟,年纪尚幼,吾若晏驾,尔即为之父。”高帝用尽最后力气说完,头颅一转,口中再无呼吸。

一旁的太子早已泣不成声,眼泪如决堤之水。顿时口中大呼,“父亲!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