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惠帝崩王陵罢相
秋八月戊寅,年轻的皇帝崩于未央宫,葬于安陵。皇后子登基为新帝,吕后临朝称制。吕后的第一道诏令便是,皇帝驾崩,诸侯王皆不得奔丧。国丧期间,皆不得出封国。
吕后的诏书坐上帝国最快的马匹,通过四通八达的直道,十日便到了中都。不多时,玄德宫便挂起了白绫。
“皇帝大丧而不令诸侯吊,有违礼制啊!”代王一身丧服说道。
“老幼当朝,吕后这是心有所忌。”公孙缪说道。
“老师所言极是,前日接长安信鸽,惠帝崩,太后哭无泪,陈平用张辟彊之计,请拜吕台、吕产为将,将兵居南北军,及诸吕皆入军,居禁中用事。长安风云有变。”
“殿下需具表一封,贺新帝登基,并请为吕后上太皇太后尊号,主持朝政。”公孙缪说道。
“善!”代王思索着,另备了一份马蹄金让商队带到长安送给辟阳侯审食其。
很快,皇帝的诏令又下:大行皇帝仁慈,素爱百姓,愿依孝惠皇帝夙愿,与民无扰,减国丧之期为期年。百姓闻此诏令皆颂太皇太后之恩德。
吕后年老,精神犹不佳,常觉宫中有鬼魂索命。冷静之时,又常思百年之后吕氏一门的安危,欲以立诸吕为王。问计于懋德公。公良久不言,继而缓缓言道,“太皇太后母仪天下,为坤道之极。坤道贵静、贵谦、贵隐,吕氏一门已是天下之显贵,道盛极而衰。太皇太后之行,终将为害矣,请慎之。”
“我强欲为之,如何?”
“天下归刘氏,百姓、士人、故旧,人心思汉,且高祖有白马之盟。若殿下强为之,可以渐为之。”懋德公说道。
“如何为渐?”
“殿下圣明,帝道乾,后道坤,阴阳冲和,乾坤合一。刘吕一体,欲立吕必先立刘,欲立生必先尊死。”
壬戌日,未央宫承明殿举行大朝议,在京二千石以上朝官,食邑千户以上彻侯皆在列。一侍中上殿宣谕:“周吕令武侯讳泽,初起于沛,以客将随高祖。初平雍地,又败秦将王离,再击杨雄,武功卓著。高祖得封汉王后,从龙还定三秦。与项羽争,高祖兵锋稍挫,幸得武侯之兵将复起,得封为周吕侯。高祖八年,为平韩王信之乱,为国捐躯。武侯泽,以诸侯王之资推毂高帝至天下,功至大。今朝议之,追授王号。”
此谕一出,殿下一片寂静,朝臣皆面面相觑,不敢言声。此时,御史大夫任敖出班,高声说道,“周吕令武侯,以不世之功而屈居彻侯之位,其部将之中,如虫达、丁夏等,皆为彻侯。今不尊其位,何以明高帝之知人?臣请加周吕令武侯王号!”
右丞相王陵听到任敖之言,看着殿下一群尸位素餐的彻侯臣僚,再也沉不住气,慨然说道,“高帝刑白马而盟誓,‘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公等嘴唇上的血也干得太快了吧?”
又转过头,瞟了一眼这个攀附吕后、突然得势的御史大夫,戏谑地说道,“此事也不怪公。当是时,公还在沛地纵情声色呢!”
此言一出,殿下诸臣暗自哂笑,任敖被激得面红耳赤、口不能言。只有左丞相陈平双目微闭,似酒醉未醒。
御座上,吕后面露愠色,强压怒火,说道,“丞相平、绛侯勃,汝二人追随高帝多年,持重老成,素有人望,以为如何?”
“高帝定天下,以诸刘氏子弟为王;而今太后称制,以诸吕为王,无所不可。”
吕后喜。
罢朝,黑压压一群勋贵鱼贯而出。王陵一阵小跑追上周勃、陈平,当面斥责,大吐不快,“始与高帝歃血为盟,诸君不在场吗?今高帝崩,太后女主,欲以吕氏为王,诸君阿意顺从,背弃盟誓,有何面目见高帝于地下?”
看到一脸怒气的王陵,陈平、周勃非但不怒,反而满脸堆笑的对其说道,“如今之事,面折廷争,臣不如君。夫保全社稷,定刘氏之后,君亦不如臣。”
王陵一脸错愕的呆立在原地。自己一生正直,忠心帝室,连高帝在世时都对此盛赞不已。如何当此之世,忠心正直也成了拖累,成了害己之由。
十一月,吕后下诏尊王陵为太傅。此一诏令名为戳拔,实为夺权。太傅乃是荣衔,非有实权。迁左丞相陈平为右丞相,辟阳侯审食其为左丞相。又让审食其监宫中,职如郎中令。大汉虽以右为尊,但此时的左丞相审食其既得外朝之权,又奉内朝之意,压过右丞相陈平一头。从表面上看,朝堂百僚的事决定于审食其,实际上还是通过审食其这只手套,操控在吕后的手中。
壬戌日朝议后,太后下诏宗正卿,尊其父临泗侯吕公为宣王,兄周吕令武侯泽为悼武王,诸吕封王迈出了第一步。而凭借着在朝堂上优秀的“为戏”,绛侯周勃也成功的把屁股坐回了太尉的坐席上。
十月,岁首,中都玄德宫里里外外都挂上了恭贺新年的红灯笼。王太后给各宫发了压胜钱后,在知味殿赐宴。
殿上,王太后上座,代王和王后坐下首,各宫妃子依此而坐。王后吕娣已有几个月的身孕,挺着渐渐显现的肚子,左手支在一个几上。家人子窦漪房得代王宠幸,被封为夫人,也已有身孕。王后看着殿下诸人,心中感念太一真神保佑,家族才得以繁盛。
代王最先起身为王太后祝寿。十七岁的少年身着锦袍,头戴金玉小冠,腰间挎着皇帝赐的玉具剑,唇边还特意蓄起了两撇细细的胡须,英气逼人。次,王后起,持酒杯欲拜。王太后连忙说道,“王后怀着王种,身份金贵,不必多礼了。”
“既是太后的旨意,臣妾就失礼了。”吕娣满面春风,欠身答道,“前日,臣妾的妹妹出阁,是太皇太后赐婚,许配给了那硃虚侯。特意托人从长安给臣妾带了些宫中的稀罕物。臣妾想,既然是稀罕物,自然要先让尊者,特进献给母后。”
王太后笑笑言道,“王后知书达礼,老身受之有愧。”
吕娣笑着回身,对着座下的窦姬说道,“漪房,你到本宫寝殿,将那礼物取来。”
代王听到王后吕娣的话,眉头微皱,心中瞬感不快,却在这大殿之中不好发作。倒是这窦姬,听到王后的话先是一愣神,不过马上就回过神,笑脸应道,“姐姐未出阁时就多出入长乐宫,想那礼物也是天下稀奇。不知姐姐放在了哪里?”
“你也是多忘,这才离了我凌芳殿几日,就不认得路了。”吕娣笑道,“让娇奴陪你去吧?”
言毕,低头侍立在一旁的宫女立马趋步向前,领着窦姬往外走。
殿上的王太后依然面带微笑。代王瞟了母亲一眼,知道她心中在想什么。知味殿上依然觥筹交错,新年的宴会一片欢喜吉庆,只有代王的心里在悄然发生着变化。
新年之夜,代王并没有去凌芳殿,而是由一个宦者领着去了南椒房王良人那里。十六七岁的少年,正是如狼似虎年纪,身边的王后、姬妾怀着身孕,自然没有男女之欢。这个王良人是代地豪强家女子,虽生得一副大骨架,却有一张异族风情的脸庞,让代王生出不一样的情愫。再则,今日殿上之事正让他心中郁闷,自己有意把这个跋扈吕娣晾一晾。
几个月后,代王往长秋殿王太后那里请安。太后盘腿坐在蒲席上,殿中只剩下母子二人。
“阿紫,你是快要作父亲的人了。万事要有个度,要有节制。”王太后看了看一脸疑惑的儿子,又说到,“房事也一样。”
刘恒羞愧的低下头。自己虽然白天忙着军政事务,脑子里却一直想着天黑之后往后宫妃子房中跑。这点心思全被母亲照见了。
“也不是叫你戒色寡欲,但不能太胡闹。王后那里你要时时关切,刻刻用心,毕竟她是吕家的人。”王太后说道,“我老了,这后宫之主迟早是她的。可她也有点太心急了。”
听了王太后的话,代王顿时领悟,作色道,“那妇人是不是对母亲无礼?”
“你真是越大越不长进。”王太后叹了一口气,“彼时在未央宫,我教导你多少,没想到你全忘了。”
“今时不同往日。我现在是一国之主,还要让母亲受那样的委屈吗?”代王横眉怒对。
“阿紫我儿,要时时谨记,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太后从袖中拿出一个黄色的锦囊,正是辟阳侯府送来的。上书:
“纵情斧伐柯,何为久曲脊。”
何意?
斧者,王之所秉。吕者,背脊也。审食其这是在讽喻代王宠幸王良人而冷落了正妻吕娣。
代王一阵愕然,“高后这是在我的床头插了一把刀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