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皇帝怒再查旧案
自入长安以来,皇帝未有如此虚弱。躺在御榻之上,四肢无力,头晕目眩。闭上眼睛,满眼都是吕娣所生四子的影子。
“周勃匹夫!”皇帝骂道,心中荡起一阵激愤,随后却又涌上一股无力感。
“传周舍!”
周舍入殿行礼毕。皇帝眼睛紧紧盯着眼前的这位豪强。原来行走长安无碍的大游侠,现在竟然成了皇帝最得力的鹰犬。皇帝向身边宦者摆摆手,又朝周舍挥挥手,示意其上前。
皇太子误杀吴王太子的消息,早有宫中宦者告知周舍。皇帝此时召唤,怕是要找周舍寻得一个解决之法。周舍跪在皇帝榻下,看着虚弱的皇帝,不觉心中一阵悲凉:即便万乘之君又如何,终究只是一个食五谷、罹五劫的凡人而已。
“绛侯最近如何?”皇帝忽然问道。
周舍一阵迟疑,皇帝如何又问起那位远在河东郡的绛侯。立马又恢复正常,“自从诏狱出后,周勃深居简出,未与朝臣有所勾连。臣已在绛地布满眼线,但有动作,必然知晓。”
“太子杀人事,公知否?”
即便心中忐忑,周舍还是脱口说道,“臣有耳闻。二位太子为陆博戏相争,皇太子失手杀了吴王太子。”
皇帝仰头而叹,“骄纵跋扈,饰情矫行,枉为太子!”
周舍听到皇帝的叹息,急忙将头低下,不发一言。皇帝瞟了一眼周舍,缓缓说道,“你不必紧张,朕也只是病中有此一叹。”
“可惜朕的子嗣不繁。要是四位皇子没死,如今也有,”皇帝顿了顿,“皇长子也到弱冠之年了吧?”吕娣所生皇长子只大太子刘启几个月,二人实则同岁。
周舍依旧沉默不语。
“你是与朕由代一同入长安的老臣。彼时情景,还记得否?”
“得随陛下由代进京,入继大统,乃是臣一生之幸事,至死不敢忘。”
“是夜入得未央宫,宫中青砖之上尚有血迹。公于彼时,心生恐惧否?”
周舍疑惑愈深,皇帝病生,如何专门召唤他来叙旧,“陛下真命天子,上天庇佑,祖宗福泽,刀兵避之。”
“这世间无人能避刀兵水火。”皇帝笑笑,“那一夜,朕和几位壮士入这未央宫,无不胆战心惊。彼时,汝时刻守在朕的身边,片刻不离,生怕有所闪失。要说祖宗之力,还不如说是尔等用性命在保护。尔后,太后、皇后、诸皇子由车骑将军护送入长安。朕记得,两宫彼时以郎中令张武为禁卫。”
“臣记得,陛下任宋昌为卫将军,镇抚南北军,以张武为郎中令,行殿中。但彼时南、北军及宫中禁卫尽为周勃所有。陛下命车骑将军兼领长乐宫卫。”周舍说道。
皇帝不禁皱眉,“宫中素来人多耳目杂,即便周勃有加害皇子之心,如何能避开如此多耳目呢?”
“这?”周舍心中一惊。原本以为四位皇子暴亡之事已随周勃入狱而终止,没料到皇帝竟在此时旧事重提。
“臣等追查多年,并未有确凿证据证明四位皇子是为绛侯所害。只在周围找到一些线索。可每一次甫有头绪,就像被凶手知道了一般,立马被斩断。”
“我于长安终是客啊!”皇帝叹息一声,“当时在长乐宫的宦者、宫人、禁卫,你有无查问?”
“皆有查问,且不止一次。陛下允臣招募胥吏之属后,臣又对这些人进行了拷问。那些老成胥吏,手段颇多,应当是不敢有所隐瞒。”
“四个皇子的死因为何?”
“仵作根本查不出死因。太医令的医案又已全失,至今无法确定。”
“汝猜测为何?”皇帝阴阴地问道。
周舍踯躅不敢语,顿了顿,说道,“臣猜测,若是他杀,当是用毒。”
皇帝像是得到了一个满意的答案,把身体向后压在一只大枕之上。
“毒?”皇帝喃喃道,“朕倒是知道有一个用毒的奇才。此事你还是要细细去查。另外一件事,吴王太子死于宫中的消息,朕料定很快就会传到广陵。派你的人到广陵,查探吴王的虚实。尤其是吴国兵马的动向。”
“臣领命。”
走出金马门,周舍习惯地往天禄阁走。直至走到高大的殿门外才猛然醒悟,龙川先生已乘鹤而去。如今皇帝要他再去追查四位皇子暴毙之案,自己不但没有一丝线索,连可供咨询的龙川先生也已不在了。
旅贲令周舍派到广陵的斥候已出发十多日了,却还无一只信鸽回来。周舍心中焦急,一连几天都住在官署中。这一日的戌时牌才从官署回府。坐于案前,一家臣为他掌灯。案上摆着一匣黄色的木盒。
“这是何物?”
“今日早起开门的老仆在门口发现的。也不只是何物。下人不敢造次,还未打开过。”
周舍打开木盒的盖子,里面装着一只缠枝纹雕花瓜形银盒。他轻轻拿出,旋开盒盖,里面装着一些白色粉末。
“你先退下。”周舍看着银盒里所置之物,“今日之事,不许向人提起。”
第二日清晨,周舍便赶到官署。先是吩咐手下,调查长安之中银匠,谁人做得此方银盒。再是亲往太医令家中拜访,让太医令确定这白色粉末到底为何物。
“前日皇帝才说到用毒,今日便得此粉末。世间竟有如此巧合之事。”周舍心中隐隐觉得,这些白色粉末干系重大。
但结果却令他失望。
手下问遍长安城中的大小银匠,无一人曾做的此银盒。且见到此银盒是既点头又摇头:如此巧夺天工的银盒,自己是断然打造不出的。那必然是出自大师之手。
太医令见过那些白色粉末之后,却只是摇头,自己行医这么多年,也曾识得此等粉末:入水即化,无色无味,食之无恙。
“东市张二泉那里去了吗?”周舍问道。张二泉是长安城中有名的银匠。
“去了。也说不知。其他一概未说。”
“把张二泉请到官署里来。”周舍一脸阴沉地说道。
中午时分,一名曲候领着张二泉走进周舍的房间。
“你先退下。”周舍起身相迎,又对曲候说道。
“有劳先生亲来府中,实有一件重要的事问先生。”周舍为张二泉张座。又拿出那一方银盒,递给张二泉,“先生认得这方银盒否?”
张二泉觑了一眼,“使君的手下已经问过小人了,不是出自小人之手。”
“既然不是张先生所造。某再问,先生有无见过此等银盒,或者识得此等手艺?”
面对周舍的问话,张二泉肩头一耸,“小人孤陋寡闻,未曾识得。”
“张先生,汝识得某否?”
“未曾认得。”张二泉额头上渗出细细的汗水。
“尔乃守法小民,必然不认得我。如此,先生先回家去,细细思量。若想到一二,定来告我。”
言毕,周舍亲自送张二泉至门口。望着张二泉安步稳行走远,周舍对身旁的曲候说道,“日夜盯着老匹夫一家,不准其踏出城门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