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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水吟:孝文本纪

共 9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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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周勃免去都就国

文帝三年,新年伊始,皇帝赐宴渐台。

“轵侯,你所举荐的那个周亚夫,我看其才能不止为一将校啊!朕已下诏,任命他为河内郡守。”

薄昭一听,心中大喜。谢恩道,“陛下知人善用,乃天下贤才之福。”

“轵侯身为宗室,亲近大臣,又为国举贤,乃朝廷之福。”皇帝忽而又说道,“公可善复绛侯了。”

“这!”薄昭面露惶恐。他第一次在这个彬彬有礼的外甥身上感受到万乘之君的不怒自威。自跟随姊姊入代地后,外甥便遣派他常在长安潜邸。对于这个北方蛮貊之地来的王府总管,长安的官贵没有一个把他放在眼里。等到诸吕覆灭,代王派他至长安试探虚实。来霸桥之上迎接他的正是绛侯府的周亚夫。至于代王入主未央宫后,绛侯周勃更是厚待他,金玉珍宝、良田美舍无不双手奉上,绛侯甚至还想和他结为兄弟。

虽然自己贵为彻侯、官拜车骑将军,但并无多少政务在身。像他这样的宗室,又为皇帝的至亲,更是以整理庶务为耻。虽如此,朝堂之上皇帝和大臣之间的争斗还是传到了他的耳中。他实在不明白,外甥已经贵为天子,富有天下了,为什么还与跟拥立他的大臣过不去。若不是周勃,皇帝永远还只是北地的一个小小诸侯王,自己则永远是长安潜邸的一个门房。

在门客舍人的劝阻下,薄昭去绛侯府上宴饮的次数少了。朝堂之事,他能不过问,便不再过问,准备悠游人间,作一个安乐侯爷。举荐周亚夫入北军的事,还是周亚夫自己跑过来跟他说的。

“本是军中骄龙,奈何为立仗之马!”

周亚夫言辞恳切,眼神炙热,看来并不习惯在宫中的种种繁文缛节,这才找到国舅薄昭,求一个进身之法。原本以为只是一件小事,却没想到引得皇帝如此巨大的反应。皇帝的眼神瞬间让薄昭心中发怵。几年的时间,刘恒早已不是那个蛰伏代地的诸侯王了;而薄昭,却还是当年那个守着潜邸的管家,丝毫没有察觉朝堂的凶险。

遣彻侯就国的诏书已发多时,但肯就国的彻侯寥寥。那些继承爵位的军功二代,在父辈结下的关系网中,东西勾连,上下输诚,盘根错节之势更甚。皇帝的一记重拳仿佛打在了厚厚的棉絮之上,力道被化解得无影无踪。

这一日,也无事前预告,御驾突然出了东阙,临幸丞相府。着实把议事的百官惊了一招。

“今日丞相府中的百僚,比朕的承明殿上还整齐。”皇帝端坐丞相府堂上大声说道。“彻侯就国诏已发多月,但应诏者寥寥。各位留京的彻侯陈情请留,理由也是五花八门。既然如此,特至丞相府请百僚议一议。”

堂下侍坐的百官面面相觑,体味皇帝话中的意涵,却无一人进言。平阳侯曹窋出班说道,“昔时,高祖舍洛阳而就长安,以为国都。众人皆曰不可。高帝力排众议,营建长安城。众人扶老携幼,入关而西,于不毛之地,建天下大都。于今已二十又五年矣。如今陛下,以恢复古制为由,遣彻侯就国。众人负父母、携妻子,出关而东,反高祖之命而行之。臣窃以为不可。”

张苍颤颤巍巍的说道,“臣附议。高帝铁卷丹书,言永不相背。如今遣彻侯就国,确有相弃之意。”

“丞相之意如何?”皇帝冷眼看看坐下诸人,问道。

“臣以为平阳侯所言为是,臣请陛下收回成命。”周勃再拜说道。霎时间,坐下大臣皆拜,口中说道,“请陛下收回成命。”

皇帝按捺住心中怒火,浅浅笑道,“众卿谬矣。彻侯就国,官署、仪仗、人民、田土具备,有如一国之君。这是何等富贵荣耀?相比在这长安城中唯唯诺诺、俯首跪拜,又是何等尊贵?如何能说是相弃呢?前日,朕也已下旨,彻侯在京田宅可尽予保留,家人之中年老不愿行者,可留住长安。如此,彻侯就国之障碍皆尽扫清。请丞相为朕再请彻侯之国!”

言毕,皇帝便带着随行往外出,留下朝臣伏拜在地。而丞相周勃则一脸冷峻的望向门口。

“为之奈何?”平阳侯说道。众臣之中,平阳侯本在被遣之列,是靠结交了周勃才得以留在长安。

“诸位大人稍安。堂下所坐,或为兄弟之交,或为叔侄之亲。吾等从高帝征战,大小千百战,都是刀兵中滚过来的,自是一体。公等安坐,我自会再奏明陛下,强谏力争。”周勃对着堂下一阵叽叽喳喳的臣僚说道。

十一月,迁左中郎将周舍为南军旅贲令,令其诣绛侯府传旨。周舍也不宣谕,直接将一只锦囊交给了他。等到周舍离去,周勃打开锦囊,正是一段金线。周勃见此金线,双目微闭,仰首长叹一声。

“皇帝的猎犬还是嗅到了他这里!”

丁卯晦,日有食之。皇帝下诏,

“前遣彻侯之国,众彻侯或辞未行。丞相,朕之所重,其为朕率彻侯之国!”

丞相周勃免职,责令就国之事在长安彻侯之中引起一片震动。既无官职又无诏令恩准留京的彻侯都在看着这位手握大权的绛侯将如何应对。

丞相府中,百官毕至,皆为丞相鸣不平。周勃颓然端坐于上,“前日为众人犟项强争,引陛下不快,以至天威震怒,迁怒于我。以苍老颓败之躯,有此之祸,斯人独心灰意冷。天下新立,皇帝欲振奋纲纪,有为于天下。公等为国之重臣,更应勠力同心,一体用力,切不可内生嫌隙,以至瓦解。”

出乎意料的是,被免职的绛侯既不上表自辩,也没有抗命不从。一连几日闭门谢客,突然便带着家眷门客离了京,就连原来军中的僚属也未曾见一面。

这一场争斗周勃确是输了。皇帝让周亚夫出任河内郡守而非如请调入北军之中,表面上是升迁嘉奖,实际上却是想要打断周氏和北军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的关系。周亚夫还在年少时,就随着父亲常在军中,行军布阵、号令治军之法浸淫入髓。更难得的是,周亚夫身上独有的质朴之气,甚得军中将校拥戴。而最为致命的是这条金线,仿佛一根刺插进了周勃的心里。皇帝到底对此件事掌握了多少,了解到什么程度,周勃心中毫无底细。在形势不明之时,退守封国,似乎是上策。只要周氏不灭,就有后起的资本。强而为之,速亡之道也!

“听旅贲令周舍的消息,周勃出京城就国之前,一连几日闭门不见客。是何意?”皇帝问道。

“静水潜流。”公孙缪说道,“周勃随高帝征伐,大小百于战。又为太尉、丞相,军中早就遍布党羽。闭门不见客,正是投鼠忌器。”

“为何?”

“遍视朝野,功绩与周勃相当者,唯有颍阴侯灌婴。然,灌婴虽久历沙场,但毕竟是皇帝近臣宿卫之臣出身,在军中并无多少党羽。以此,灌婴为三朝帝室所倚重,成为制衡诸侯王与众老臣的利剑,终能救刘氏于水火之中。臣以为,当下之计,灌婴可堪大用。周勃免相,陛下必然要任老成持重之臣才能平复朝议,收服人心。此人正是颍阴侯灌婴。”

“灌婴已为太尉。如此以来,太尉之官将以任谁?”

“此正是臣为陛下计议的。”公孙缪说道,“灌婴武功卓著,能震慑诸武人。即使周勃谋乱,灌婴忠于陛下,天下也无有可畏惧者。所以太尉之官也非灌婴不可。”

“此?”皇帝疑惑不止。

“以灌婴为丞相,以太尉之事属丞相。”公孙缪目视皇帝。

“以太尉之事属丞相,怕是未有先例。”皇帝嘴上虽这么说,心中却是另有想法。丞相为百官之长,太尉又掌天下兵马,集权于一人,岂不是将天下置于灌婴之掌?

“秦制太尉之官,并未有所任命,空置而已。孝惠帝任太尉之官,也并无常置之理。灌婴年老,百年之后,陛下亦可借故将太尉之官空置。如此,则天下兵柄尽掌于陛下之手。况且,臣已言明,陛下与大臣斗而不破。”

“先生之言甚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