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上林苑驯虎为戒
暮秋,长安城外的农夫已收割完麦粟,整备好过冬的粮食,偶尔便带着黄犬入山中狩猎。未央宫宦者传召,皇帝邀太子游上林苑。刘启不知所以,头戴鶡冠,身着襦裤,脚踏皮履而往。
上林苑内,皇帝小冠深衣坐于伞下,卫尉丞、上林尉等陪侍。太子远远望见,心中忐忑不安。皇帝觑见太子一身装扮,也无多话,让上林尉前方带路,起身跟随而往。太子蹚乎其后。至虎圈而止。
上林苑虎圈,依山壑而建,呈圆形,足有三丈之深,几十丈之宽。其边沿又树以木栅,以为坚壁。上登一处高台,赐太子坐。父子二人目光紧紧盯着圈中那只如牛般粗壮的吊睛白额大虎,悠闲的在圈中踱步。
一旁,八人抬着一个木笼,里面困着一只强健的野猪。啬夫把一处栅栏打开,将野猪放入虎圈。野猪离笼,如箭一般冲出。老虎也被突如其来的一道黑影惊住,定在一边,丝毫不动。等到野猪看到一旁的猛虎,那畜生已经俯低身躯,前爪伸出,后腿蜷缩抓地。
嗅到危险的野猪急停身躯,向后回转猛冲。猛虎一跃而起,向前扑出,长爪抓在了野猪的屁股上。一阵刚风,旋起圈中尘埃飞起。野猪吃痛,奋力向前挣脱。两个畜生,一东一西立定对峙。看得台上的皇帝和太子目瞪口呆。
利爪中逃生的野猪似乎觉到了己身处境,也不再逃跑奔命,而是对着老虎露出了长长的獠牙。只一瞬,两头猛兽便厮打在一起。老虎虽猛,无奈野猪皮厚如甲,毛似钢针,牙像剑戟,始终也找不到七寸。野猪知此逆境,更作困兽之斗。二个畜生打得不可开交,声响震天。
面对老虎的猛攻,野猪逐渐力怯,被一口咬穿颈脖下软肉,鲜血喷溅而出,四方流淌。一股血腥味喷涌而上,直冲皇帝和太子的面门。
皇帝看了看身旁的上林尉。上林尉会意,立刻对着台下的啬夫挥挥手。只见那啬夫手持着一根皮鞭跳入虎圈。在离着老虎还有五步之远的地方,奋力扬了一下鞭子。
“啪!”一声清脆的鞭子声响起,吓得伏在野猪身上的老虎一惊,不由自主地一缩头。
即使面对如此一只凶狠的吊睛猛虎,啬夫丝毫没有显露畏惧,反而怒目圆睁,口中呼号呵斥之声。猛虎警觉地从野猪的尸体上抬头,圆睁双眼看着啬夫。啬夫双手张开,握紧皮鞭缓缓靠近老虎。四目对视之中,啬夫拿起鞭子又是奋力一甩。“啪!”又一声鞭响,从圈中传出。本还要护食的猛虎,此时像是见到了恶鬼,露出胆怯。啬夫前进一步,其便后退一步。最后,乖乖的蜷缩在虎圈一隅。
啬夫有些得意地向高台之上的皇帝、太子行礼后,便退出虎圈。
“今日你一身猎装,叫你去驭虎,如何?”皇帝突然问道,又朝身旁的上林尉、卫尉丞示意退下。高台之上,只留下皇帝和太子。
太子面露赧色,不敢出声。虎圈之中,猛虎张开血盆大口,正在撕咬野猪的尸体。一片惨烈狼藉之状。
“既无驭虎之术,如何又要登入虎圈,与虎相搏?”皇帝这是在暗讽太子与刘贤相斗之事。
“儿臣已知错。”太子忙跪地而拜。
“不要你跪。要你好好看着!”皇帝指着虎圈中的猛虎,“你好好看看这朝堂之中、四海之内,还有多少猛虎。若让你与之相斗,胜算几何。”
“儿臣不似父皇英明神武,睿智识人,不敢与之斗。”
“战战兢兢,如履薄冰。鞭子要牢牢握在己之手中,但有闪失,便为虎所食。”
“儿臣谨记。”太子拜谢。
“由尔视之,朝中谁为猛虎?”
“绛侯周勃统帅千军,殄灭吕氏,变幻长安天日于一举手,似可为猛虎。”
“周勃可当猛虎。只是这只猛虎的獠牙,父皇已替你拔掉,不足为患。当谨慎者,当是虎子。”
“父皇指的是周亚夫?”
“此子有鸿鹄之志,将帅之才,可为一猛虎。”
刘启似有所思,“父皇将周亚夫远放河内郡,即有此深意?”
上不答,反问道,“还有谁是猛虎?”
“高帝请相士为吴王相面,言有反相。今吴王尽有东南鱼盐之利,国中死士豪强群聚,带甲空弦之士众多,似汉廷猛虎。”
“既知是东南猛虎,如何还要杀死虎子,引猛虎之怒?”皇帝乜斜了太子一眼,“既没发收拾,又如何让你的师傅去顶罪?”
太子一脸羞愧。设计让太子太傅孙离郁请旨去广陵,是那位老奴婢替他向窦皇后献的计策。只是这一分一毫都在皇帝的掌握。
“这种自断手足的画策,非万不得已不得再行。大失天下士人之心。汝切记!”皇帝重重地说道,“猛虎终有老去时,江山代有才人出。身为帝王,首要便是择时,其次则是择人。你说的周亚夫,既是朕给你留的猛虎,也是朕给你留的鞭子。是猛虎亦或是鞭子,全在帝王一念之间。”
“如何在一念之间。儿臣愚钝,请父皇明示。”
“用之则为鞭,弃之则为虎。顺之者则为鞭,逆之者则为虎。运用之妙,存乎一心。欲去吴王之虎,必用亚夫之鞭。欲除亚夫之害,则必又有利剑为君王所用。”
“儿臣谨受教。”
“朕听闻你家中有位‘智囊’。”皇帝问道。
“是父皇举荐而来的太子家令晁错。”
“这个晁错给朕上了几道奏疏,专言更定法令及削诸侯事。”
“儿臣回去便训斥他,勿得妄言朝政。”
皇帝看了太子一眼,又说道,“此人倒是才学深厚,所上陈对策皆中要害。然皆非时言,必不得行于当下。你既为皇嗣,不可一览无余,要多学些道术。此人深刻如此,还需要再历练一番。这般利刃,还是把他放在朕的朝堂,跟朝中的那帮猛虎较量一番吧。”
后,皇帝下诏,迁晁错为博士,又为中大夫。晁错连上《论贵粟疏》、《言兵事疏》、《守边劝农疏》,倡“贵五谷而贱金玉”“使民务农于本”之策,又言削弱诸侯、重农抑商、抵御匈奴之法。皇帝择其善者而从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