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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水吟:孝文本纪

共 9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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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任廷尉释之用命

文帝三年,廷尉吴庄老病,上表乞骸骨。皇帝赐酒宫中,问,“在公之后,何人可任廷尉。”

吴公沉默良久,“以才具论,张释之可。”

“如何嗫嚅而言,不以才具论,又当是谁?”皇帝面有愠色。

“老臣昏聩。举我所知而已。我所不知,人其舍诸。”吴公怵惕言。

皇帝看着这个头发灰白的老臣,也不再逼迫,“公既然有意为国举贤才,还是要具奏一封,上报丞相府。”

一连几日,尚书令都未收到吴公的上奏,索性他致仕上表皇帝的陈情也留中不发。急得吴庄日日往丞相府中跑。

以才具而言,确实未有比张释之更加适合为廷尉的了。汉廷之文士,大概分为两股,一则为文法吏,另一为儒生。秦重法,民以吏为师,文法吏昌盛。又燔诗书、坑儒生,以至于儒生不能用。文法吏实为帝国之本。大汉立国,儒生以士自居,出入幕府、计谋画策、交通诸侯,制定礼仪章程,寖假成主流。儒生遂鄙视文法吏,又不学汉律法。而文法吏则不同,无有主义,徒以所学为进身之阶梯,帝王好霸道,则学法;帝王好王道,则学儒。张释之便既有文法吏之资,又颇通儒术。

时灌婴为丞相,与众大臣议廷尉之人选。然而,遍视朝臣,未有才能过张释之者。灌婴便私下对御史大夫张苍讲,“若得为廷尉,当秉公执法,勿得抵牾朝廷。公其为我对张释之言!”

张苍将丞相的话隐晦对张释之言。他瞬时便明白了其中的要害,但还是装作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慷慨言之。又得老廷尉吴庄担保,丞相府才举荐张释之出任廷尉。

皇帝隐约感到一把锋利的刀落在了自己的手里,但他还是要将其藏在厚厚的刀鞘之中。

时未央宫多建复桥,如飞虹跨越各宫殿之间。其中有名为中渭桥者。一日,皇帝舆驾出中渭桥。有一人从桥下过,乘舆马惊。皇帝几乎跌落,遂遣随行郎骑捕之,发廷尉张释之论罪。张释之奏当,“此人犯跸,惊动圣驾,当罚金。”

上怒,说道,“此人惊了御马。全赖马性和柔,假令是它马,岂不伤我乎?廷尉怎仅判罪罚金呢?”

张释之说,“法者,天下公共也。而今法律已言明罚金,若改判重刑,是法不信于民也。况且,陛下若要使人诛杀之,当时便可以行。奈何要付与廷尉?廷尉,天下之平也。一旦倾斜,天下用法皆为之轻重,民安所措其手足?请陛下察之!”

上良久道:“廷尉当是也。”

君臣之间的双簧戏还在继续演出,众老臣也以为张释之强项,敢于与皇帝争,也必然不能全为皇帝用。

文帝四年十二月,颍阴懿侯灌婴薨。御史大夫张苍升任丞相。

“绛侯近来如何?”皇帝拿着旅贲令周舍的奏报问道。

“自就国后,绛侯深居简出,约束家臣舍人,无与老臣故旧有所勾连。”周舍答道。

皇帝看了周舍一眼,“眼见未必为实。绛侯久经沙场,谋略深沉,要细细探查。前者,责太守、郡尉巡行各彻侯之国,如何绛地的奏报才只言片语?”

周舍无言。

“河东太守为谁?”

“为季布。”

皇帝的眉头一皱,思索着季布此人。

“季布为人仗义,好打抱不平,楚人之中号称,‘得黄金百斤,不如得季布一诺’。”周舍俯首说道。

“楚人素骁勇,又刚强好义,可惜时常善恶不分。”皇帝对着周舍缓缓说道。

“臣永远只忠于皇帝陛下!”周舍闻言大声说道。

皇帝像猛然记起周舍便是楚人,又好为游侠,便急急说道,“将军勿丧,朕无心之言。但此事还需劳烦将军亲自去一趟河东。”

周舍陡然低落,沉默不言。他自小便对季布的英勇事迹耳濡目染,立志作一个像季布一般的大游侠。况且,周家本来就与季氏有联结。如果去了河东,季布不愿听从皇命,自己将陷入两难。

皇帝早就看出了周舍的顾忌,但还是满怀忧愁的说,“将军自潜邸时便投于我门下。刘恒福薄,在长安也无甚根基,委屈将军多年。从龙之后,朕这个朝堂,你也看在眼中,朕连自己的亲儿子也存活不了!本想委以将军重任,奈何掣肘太多。哎!”情到之处,皇帝仰天而叹。

“陛下!”阶下周舍已泪流满面,“陛下恩德,周氏没齿难忘。愿以陛下之生为生,以陛下之事为事,一切听从陛下号令。”

皇帝回首觑了周舍一眼,又疾步走下台阶,扶起周舍,“将军大义,国之股肱。朕知周氏与季布的干系甚重,你去河东之后,只管放手行事,朕自有安排,绝不会让将军陷于不义之地。”

自张苍升任丞相后,御史大夫空缺,上议以河东太守季布任御史大夫。

“御史大夫当用老陈持重之人。季布任侠,恐难当此任。”丞相张苍说道。三公之任,属帝国百僚核心,众老臣当然不能轻易与人。

“朕举荐贾谊为公卿,公等以为其少年轻狂。举荐季布,公等以为任侠。朕听言,河东人民、属吏皆称季布之贤。”

“御史大人一职干系甚重,请陛下三思而行。”

“先行请季大守入京都。”

至季布入京之时,周舍也早已赴河东郡绛地。

季布入京,既无任职,也无政事,只是滞留驿站之中。期间,朝臣多有进言:季布勇士,好酒任性,难以亲近。皇帝故作犹豫,前后将近一个月。

后,季布进言,“臣不才,待罪为天子守河东。陛下无故而召臣。此必有人言臣贤能,罔上欺君。今臣乃至京都,无所受事又罢去。此必有人毁臣。陛下以一人之誉而召臣,以一人之毁而去臣。臣恐天下有识者闻之,有以窥陛下之机。”

上默然,惭愧言道:“河东乃吾股肱之郡,以此故特召君来京都耳。”

而周舍至河东郡后,便令郡尉多派兵马巡行绛地,又令胥吏之属入绛侯周勃府中探查,言语侮辱,行为粗暴,舍人门客多有不服,几欲与之相斗。周勃渐生恐惧。使人往郡守府打探,言皇帝密使至绛地,专欲治罪。周勃此时才确信皇帝已动杀心。

“皇帝的猎犬还是追到了此地!”

自是,周勃自畏恐被诛,常披甲于府中,令家人持兵以见之。

少顷,河东郡尉便上书告周勃欲谋反。皇帝诏令顺势而发:下廷尉治罪。等到季布回到河东之时,周勃已被械系入廷尉的槛车发往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