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定国策皇帝取士
上初入未央宫时,曾于天禄阁问策公孙缪。
“公以为,秦政失在何处?”
“臣以为,秦政苛虐,是民所谓‘暴秦’。”公孙缪说道。
人人皆将秦政归之为暴政。然后,大汉立国,如何不速改之呢?汉制一如秦制,就算是萧何这等人物,也依秦法作汉律。皇帝似乎不满意这个答案,目光望向一边。
公孙缪看出了皇帝的心思,“陛下欲求秦之失,必先究秦之得。秦以西陲小邦,振旅向东,蚕食天下,并吞六国,何也?”
“为何?”
“赖商鞅之徒耳。商鞅变革,一任于法,秦民勇于公战而怯于私斗,国乃大治。秦之得天下,实乃以法吏之力,去周制之弊,削平天下诸侯、勋贵,定皇帝于一尊。”
“小小法吏,竟有如此之功?”
“陛下从藩王入统,法吏之妙,还需存心运用。故,秦之失,在其政,不在其制。高祖入关中,弃秦政而用秦制。秦政之失,失之在急、失之在猛。天下之民多怀礼乐之思,六国贵胄多存旧制之好。”
“先生的意思是,当改行旧制?”
“不可。周制有拓殖之功而存离析之力,于今天下一统,海内唯一,切不可行。”
“那当如何?”
“礼乐羁縻其民,利禄牧圉其士。陛下举方正贤良,正是此意。”
“如此,当重用儒生。”
“非。当儒法并用。以儒为表,以法为里,方是治国良策。”
“如今之时,选材容易,用材为难矣。选用黜陟皆出丞相之门。”
“皆不易也。当今之世,士人多在各军、侯府中为吏,委身依附恩主才能谋得一个进身之阶。天子虽贵为天下之主,却处深宫之中,士人无法得见,亦无法显露才华。以至于士人皆为各勋贵老臣所用,只知恩主而不知皇帝。陛下应以身入局,使天下士人皆知陛下爱材惜材,天下之士则尽入陛下彀中。陛下养天下之士,天下之士竞为陛下所用,则帝业可彰。”
一日,上登临上林苑养虎之圈,观禽兽,郎骑张释之在侧。皇帝问上林尉园中所饲禽兽数目品类,十余问,上林尉皆视左右而不能答。一旁的虎圈啬夫乘机代上林尉奏对,上所问,皆对答如流。皇帝以为上林尉尸位素餐,欲改任啬夫为上林令。
张释之沉思良久,鼓起勇气,毅然向前进谏,“啬夫擅利口之辨,陛下超迁之,恐于国不详。陛下不思秦用刀笔之吏,以亟疾苛察为能,有名无实。不如用老陈长者,如绛侯、东阳侯之类,方是安国良策。”
皇帝以为善,又与之同乘,问张释之秦政之弊。张释之侃侃而谈。行至长乐宫,上乃拜张释之为公车令。
随行的宦者赵谈看着这个多年都不得升迁的郎骑甚是不屑,嘴中说道,“要说利口,这张释之可不比那啬夫差。”
皇帝笑笑,“当今之世,海内承平,士人想出头,何其难也。纵有张仪苏秦之口、颇牧之勇,也只能蛰伏幕府,为一刀笔吏。”
“那陛下如何不立啬夫,而立张释之呢?”
“啬夫辨口再利,所言也只是禽兽之事。之于天下,乃微末之道也。朕策问张释之以秦政之失,奏对有据。可见张释之是饱学之士,所论皆大道。”
“那还不是一个刀笔吏?”赵谈轻蔑一笑。
“是披着仁义的文法吏!”皇帝笑笑,“尔切莫轻视,将来为法吏所擒!”
离开上林苑后,张释之在心中思索着自己和皇帝对策的字字句句,仿若一场梦。十几年的蛰伏,今日居然得到皇帝青睐,而且言语之间便拔擢升迁,丝毫不似惠帝、吕后在时,事事都要论资排辈。只在顷刻之间,便超擢几级。
张释之暴得令名,天下士人皆引领相望。说来又讽刺,今日所说老陈故吏那些话,他自己都觉得言不由衷。若是今上如高帝、惠帝一般,惯用老臣,哪里还有如他一样的底层士人什么机会。
常人思索问题,得了这泼天的富贵,自视甚高者以为己之高才所得,颇有自知之明者则会感谢神明祖先庇佑。如张释之之流则不然,他也会想富贵由来,只是他会站在对方的角度想问题。同是皇帝,今上与惠帝有何不同?今上为何要擢升一个籍籍无名的士人?
他仿佛看到了一个雄图大略的皇帝正一步步地掌握整个朝堂,而底下托举着御辇的,正是他们这群士人。
“皇帝这是以身入局,为我扬名造势!”
张释之仿佛找到了晋升的密码。
皇帝至霸陵视察自己百年之后陵寝营造之事,张释之随群臣同行。皇帝摸了摸墓道口的山石,慨然叹道,“嗟乎!以北山之石为椁,以细碎丝絮之属充缝隙,再以漆封固之,霸陵岂可动哉!”左右随从皆曰善。独张释之进谏道,“假使其中有人之可欲之物,虽锢若南山,犹有罅隙可破。假使其中无可欲者,虽无石椁,又何惧焉!”颇有魏武、吴起泛舟大河、在德不在险之风。
太子与梁王同乘入宫觐见薄太后,过司马门而不下车。张释之追上太子、梁王,将其拒之门外,并以“不下公门,不敬”之罪弹劾他们。等着见孙子的薄太后听闻此事之后,责备皇帝教子不谨。皇帝免冠谢罪。便又升迁张释之为中大夫、中郎将。
于是,好士之风渐起,士人多以乖行求名。皇帝每上朝,郎官、侍从上奏书、疏策,从来都止辇受言,无不称善。言不可用者,则置之不用。言可用者,则采之。
皇帝在北地长大,好射猎之游,常驰骋快马。一日,御天子法驾,从霸陵南归,道遇一陡坡,极险峻,便夺过太仆手上的马鞭,欲亲自驾驭马车冲坡。中郎将袁盎也不多言,策马并行,一把抓住缰绳。
“将军胆怯了吗?”皇帝不快地问道。
袁盎从容答道,“臣闻,‘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圣主不立危地、不侥幸。今陛下御车,飞驰而下陡坡,如马惊车败,陛下纵然是不自重,然而奈高庙、太后何?”皇帝乃止。
皇帝宠幸慎夫人,其在禁中时,并不甚尊细节,常与皇后同席坐。皇帝驾临上林苑,皇后、慎夫人从。中郎将袁盎预设仪仗坐席,把慎夫人的坐席安排在后排。慎夫人怒,不肯坐;上亦怒,起,入禁中。袁盎进谏道,“臣闻‘尊卑有序,则上下和’。今陛下既已立皇后,慎夫人乃是妾室。妾、主岂可与同坐哉!如果陛下确实宠幸慎夫人,可厚赐金帛财货。若以违反礼仪制度的方式来宠幸,恰恰是灾祸之端也。陛下独不见‘人彘’乎!”
上乃悦。把袁盎的话告诉慎夫人。夫人依旧不解,
“安陵群盗之子,才学比之贾谊,犹泥之望霄。靠着辨口乖行以干圣上。陛下如何对竖子言听计从?”
“夫人虽用意气,但识人颇准。袁盎的才学确实比不了贾谊。但寡人依然要用他。”
“陛下为这么一个虚浮的士人竟然要委屈自己。”
“寡人为天下计,要引天下士人入寡人彀中。此等细节都不可忍,如何做圣主?”皇帝作色道,“你既然是朕的宠妃,必然以朕之意为意。汝即刻赐袁将军金五十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