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激淮南悲愤而死
对丞相张苍等五位大臣的上表,几日后,皇帝制曰,“朕不忍致法於王,其与彻侯二千石议。”又召廷尉贺,问其谷口之案,以及淮南王与匈奴、闽越勾结之事,隐约中还将周阳侯赵兼的名字也提了出来。廷尉贺惶恐答道,“臣暂未查获实据,待臣细细再查。”皇帝看着廷尉离去的背影,心中不由的一阵忧虑。此廷尉贺到底不是己之张释之。
不多日,五大臣联名具表曰:“臣仓、臣敬、臣逸、臣福、臣贺昧死言:臣谨与彻侯吏二千石臣婴等四十三人议,皆曰‘长不奉法度,不听天子诏,乃阴聚徒党及谋反者,厚养亡命,欲以有为’。臣等议论如法。”
皇帝心中郁闷。皮球又被原封不动的踢了回来,看来廷尉贺那里是油盐不进。皇帝暗暗后悔,当时应当力争夺情,把张释之死死按在廷尉的位子上,也便不会有今日之忧。若无廷尉查办,这个案子便只能如此了结。若命旅贲令周舍去审理这个案子,天下又皆会以为是皇帝的授意。如此更加欲盖弥彰。如果按照五大臣的定谳,法虽得理,情犹不逊,定然遭到天下人耻笑。
于是,皇帝乃行迂回之计,再制曰:“朕不忍致法於王,其赦长死罪,废勿王。”
对于皇帝的这个台阶,五大臣似乎很轻易就接住了:“臣仓等昧死言:长有大死罪,陛下不忍致法,幸赦,废勿王。臣请处蜀郡严道邛邮,遣其子母从居,县为筑盖家室,皆廪食给薪菜盐豉炊食器席蓐。臣等昧死请,请布告天下。”
皇帝制又曰:“计食长给肉日五斤,酒二斗。令故美人才人得幸者十人从居。他可。”
如此几去几回,虽不能如愿,但已是皇帝能得到的最佳结果。心存怨怒的皇帝下令,将参与谷口谋反者尽数诛杀,以昭告天下淮南王之罪。
长安相距蜀郡严道邛邮千里,淮南王便关押在一辆槛车之中向西而行,槛车之后乃是长长的后宫家眷队伍。发轫之日,哭泣之声洋溢于路。沿途各县如临大敌,县吏皆做好万全准备,次序递解淮南王入蜀。
郎中袁盎向皇帝进谏道,“陛下素来骄纵淮南王,没有选派一位严厉的丞相辅佐淮南王,才有今日之痛事。且淮南王为人刚愎。如今暴然摧折,臣恐淮南王最终将遇雾露于道中病死。陛下也因此落得一个杀弟之名,奈何?”
皇帝沉思良久,回答道,“吾特以苦试之耳,今且复之。乃遣心腹之臣,往理此事。”
皇帝召旅贲令周舍,将其袁盎之话相告。
“公以为如何?”
“妾妇之见!”周舍答道,“如此,陛下深谋岂不尽弃?”
皇帝心中暗自惊讶,低头佯装不理。周舍意识到自己的话实属冒失,赶忙伏拜在地,说道,“臣万死冒犯天威。臣只知誓死忠于陛下。”
“同是宦皇帝者,公身具将相气象!”皇帝转而对周舍说道,“但袁盎的话确有其道理。此朕心腹之痛,唯公可为朕解。”
“臣已知之!必然办得妥帖万全,令天下人无可置喙。”
周舍乃潜行于淮南王槛车之后,令心腹之臣沿途散播消息:凡押解犯人槛车之封条,皆不可私自开启,以便于有司核验。如有犯者,与所押犯人同罪。以此,沿途各县次传淮南王者皆不敢发车封。
周舍又将随行之侍者,皆尽换成旅贲令吏属。几日无饮食,淮南王饥渴难耐,向侍者呼号,却无人理会。美人、才人、家人妾室有敢接近槛车者皆被驱赶。有不从者,则暗杀之,以遇瘴疠之气病亡掩之。
押送淮南王的队伍行近雍县。深夜时分,槛车停在一片空旷的平地上。月明星稀,天气苦寒,周遭虫鸣之声窸窣。淮南王一身单衣蜷缩在槛车一角。一个黑影安步靠近槛车。淮南王缓缓睁开眼睛,以为是有人来救,心中一阵喜悦。
“大王识得某否?”
“汝是何人?”
“旅贲令周舍。”
“原来是我刘家的一条狗。”
“微末小吏,大王喻之于狗,不以为然乎?”周舍笑道,“不过,以小人看来,大王高帝之子,天潢贵胄,勇力冠于天下,如今不累累如丧家之犬?”
“成王败寇而已,假尔公期年,必当手刃贼人。”
“大王号有勇力,大王之勇,也当以犬喻之。大王是否还记得此为何物?”
周舍从袖中掏出那一对子母扣玉佩。月光冰冷,照得玉佩白如冰凌。
“孤的玉佩怎会在尔处?”淮南王见到玉佩也是吃了一惊,双手胡乱的在身上摸索起来。摸到腰间,又是一愣,自己的玉佩确还是在身上。
“当年夫人打造这块玉佩,必然是花费千金。以至于当今天下,竟然无人可以再造出如此精巧之物。”周舍拿起手中玉佩悬在空中,眼睛紧紧盯住。“不过,功夫不负有心人。小人花费二千金找到一位隐居的老匠人,将此玉佩复制了一对。小人并不贪心,把一只留给自己。另一只......”周舍转过头,目视淮南王,眼中尽是嘲讽。
淮南王双目圆睁,仿佛不可置信。
“大王之勇,如无目之犬。人置珍馐于前,则尾摇;人置腐肉于前,则狂吠。引之向前,则不能左右。大王之勇,实不如犬。以大王之行状,有何面目立于天下,何敢自称高帝子孙?虽鄙贱之人,犹知自尽以谢天下。”
天将明,侍者偷偷靠近淮南王槛车,传递饮食。淮南王仰天而叹,“谁谓乃公勇者?吾安能勇!吾以骄故不闻吾过至此。人生一世间,安能邑邑如此!”乃不食。
槛车行至雍县。县令往视淮南王。几声呼唤,见淮南王在车中毫无反应。大惊,急发封条。领郎中诊视。淮南王已死。急报朝廷。
上闻淮南王死,哭甚悲,对袁盎道:“吾不听公言,卒亡淮南王。”
袁盎回答:“此无可奈何之事,愿陛下自宽。”
上曰:“为之奈何?”
袁盎转身看着皇帝,冷峻地说道:“独斩丞相、御史以谢天下乃可。”
郎中袁盎的话,把皇帝强挤出来的眼泪都吓了回去。一脸愕然的看着袁盎。
袁盎见状,缓缓言说道,“丞相、御史不能深体圣意,以微末不实之罪,论淮南王之行。皇帝屡示宽缓,众大臣则屡次逼迫,置圣明于晦暗,以致有此人伦之难。臣以为,丞相、御史之罪,大矣!”
皇帝的心瞬时被袁盎的话拉紧了。他继续挖通眼泪的沟渠,脸上填满忧伤的表情,心中暗叹,这位平时沽名要誉的假儒者却有如此嗅觉,对于朝局洞若观火。只是这独斩丞相、御史的建议,虽然说中了皇帝的心事,却真真又是不能行的。也不知为何,皇帝对于这个建议分明感到一丝莫名的兴奋。
只在这一瞬,当这种兴奋的念头起于心间,皇帝就感到了一种危险。他用泪眼看着袁盎,眼神中尽是悲伤,心中打定主意:此人不能留在身边了。
翌日,上即令丞相、御史审问逮捕传送淮南王的诸县县令中,不发封馈食者。有当罪者,皆弃市。
乃以葬彻侯之礼,葬淮南王於雍,置守冢三十户。
又以周阳侯赵兼有罪,国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