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杖将校周舍施威
周亚夫为河内太守时,听闻辖内温县有一老妪,名为许负,善相面。秦末乱世,曾有名为魏媪者,携其女,魏宫姬妾薄姬到许负家中,请其为薄姬相面。许负正色言,薄姬面相,当生天子。此薄姬正是皇帝母后薄太后。
由是,周亚夫厚治聘礼,亲至许负所,令其为己相面。许负见是大吏亲来,不敢怠慢。仔细为周亚夫相,良久才言,“三年之后,使君当封侯。封侯又八年,将为将军。出为将后则入为相。持国秉,贵重无人臣可及。”
周亚夫听言而喜,正欲厚赐许负。又看见老妪面色颇为沉重,心中怪异。刚要发问。许负有说道,“后九年而饿死。”
周亚夫大惊,几乎失色。又以狂笑自定,“臣之大兄胜之,已代父袭侯爵。即便天不假年,兄子当代而为侯。我而封侯,从何言之?且既命中该当富贵,如媪所言,又如何说会饿死?是何道理,请明示我。”
许负面有不安,以手指周亚夫面颊,“使君面有饿纹。此纹蔓延入口。此是饿死之兆也。”
周亚夫不悦,遗许负十金而退。
比及三年,周亚夫兄周胜之坐杀人之罪,国除。
前者,文帝二年,张良之子张不疑袭留侯爵位,与门大夫谋杀故楚国内史,罪当死,散尽家财赎为城旦,国除。如今,周胜之犯罪国除。帝国两大元老功臣皆不过二代而消。
周亚夫疑惑,以张不疑之才智,为陈平献计,曲逆侯尚且听之。如何会犯下如此低级错误,以至于国除。而己之兄长素谨慎,贵为当今驸马,如何又会杀人。先是父亲周勃免相,敕令其就国。到绛地后,郡县官吏、皇帝爪牙逼迫,使其于家中也不敢卸甲。诬以谋反而下廷尉狱。非车骑将军薄昭用力,恐早已身死爵夺。
一旦想到车骑将军,周亚夫不禁打了一个冷战。皇帝舅父竟然为皇帝逼迫自尽。一舅父尚死不足惜,而况只是一不讨人喜的驸马。高帝丹书铁券,朱色未干,皇帝便举刀而向。薄情最是帝王家。
周胜之夺爵之事,于朝堂之上也掀起了波澜。虽律令如此,也无人敢犟项而谏,但勋贵心中还是暗自藏下了忌惮之意。尤其是北军诸将之中,多有依附绛侯而为将校甚至封侯者,不免作兔死狗烹之想。皇帝又命鹰犬周舍为中尉。名为节制,实为监视,本则打压。这让本就心中怨恨的诸将更加怒火中烧。周舍走马上任之日,便于北军校场检阅诸将部曲。
经历多年朝堂斗争,周舍早已深沉不露。提前吩咐心腹之人暗中检查北军军需供应簿记账册。诸将皆行伍出身,本不拘细节,贪墨受金,挥霍无度之事多有,十之八九皆墨。
校阅北军之日,却有十余名将校因为迟到被卫士拦在了门外。
“瞎了你的狗眼吗?”其中一人叫道,“千牛卫大人也敢阻拦?”
“小人是奉了中尉大人将令,辰正时过后,迟到之人一律不准进入。”卫士说道。
“嗯!?不就是长陵草市里的无赖小人?一时得了皇帝偏爱,拿着鸡毛作符节,竟然气焰嚣张如此。早知道这样。我等当时就应当随着高帝杀到楚地,灭了那些群盗,也不至于有今日之辱。”零陵侯、千牛卫张壮怒目向前。
“都是刀兵中走过的人,惧他作甚?”
“是啊,绛侯在日,谁敢对我等发号施令?”
“阿豚,休要惧他。可要为我等张目啊。”
众人七嘴八舌说道。张壮,小字阿豚。
张壮扶正头顶武弁大冠,一把推开阻拦的卫士,大步朝校场走去。
校场之内,旌旗招展,剑戟齐列,寒光闪闪。甲士个个精神抖擞,目带凶光,令人生惧。千牛卫张壮却丝毫不惧怕,阔步走上前。
“底下何人?”周舍端坐主将位,佯装问道。
“高帝敕封零陵侯,赐千九百户,北军千牛卫,张壮。”
“为何不遵本将将令,姗姗来迟?”周舍厉声道。
“公务缠身。有要紧事项耽搁在官署了。”
“是何事项,本将未曾得闻。”
“都是军国机密,直达于天,尔当然不知。”张壮瞟了周舍一眼,傲倨而立。
“大胆!本将见你一身酒气,明明是昨夜沉醉未醒,今早贪睡不起。还妄言军国大事。”
“我自豪饮又如何?尔公于阵前喝酒,高皇帝还夸我,一饮而胆气足,沉醉而能当十。尔公饮酒之时,汝父还在楚地为盗呢!”
“你?”周舍被张壮的言语激得脸色涨红,口不能言。一旁的部曲连忙指了指手中的书册。张壮这才镇定下来。
“死罪能免,活罪难逃。来呀,拖下去打五十军棍!”
两名甲士听言跨步向前。张壮的面色稍变,大喊,“吾犯何罪,以至于领此责罚?”
“本官下车伊始,校阅诸军,汝姗姗来迟,还问所犯何罪?”
“我乃高帝亲封的彻侯,丹书铁契,金匮石室,藏之宗庙。高帝做誓,声声在耳:使黄河如带,泰山若砺,国以永存,爰及苗裔。谁敢动我!”张壮高声喊道。
周舍轻蔑一笑,高声说道,“强如绛侯者,亦伏于国法。尔是哪里来的老匹夫?尔克扣将士军饷,中饱私囊,又受长安大贾金,败坏法度。我不罚你,众将士应允吗?”
队列之中,周舍心腹大声说道,“不允!不允!”只两声,便如墨滴入水,扩散四周。一阵“不允”的呼啸之声如山呼海啸般传来。即便是如张壮这种久历沙场的老将,双腿也开始发软。被两名卫士拖下行刑。
张壮受刑,北军中众将校人人自危,尤其是与周勃近者,开始暗中联合,对抗主将号令。尤其是,长安城中竟然出现强盗,白日当街杀人。一时间人心惶惶。朝中大臣上奏弹劾中尉周舍。
北军之乱方兴,周舍被弹劾,又有官吏上告,郎中令张武受金。
皇帝恐,外有匈奴寇边,内有北军不安,自己在朝堂中所立天元之子也要被除掉。皇帝记起龙川先生教诲,乃急召周舍。
“公何其急也?”
“昔者,吴孙子治兵,严军法,然后可以行。今臣治北军,欲一号令,如何不可?”周舍回答。
“此北军非吴王北军。即便是我之号令,也未可一之。卿未闻龙川先生斗而不破之理?”
周舍沉思不语,继而叩首谢罪,“臣死罪,几坏陛下大事。”
“以前你做的事,都在暗处,有朕处处佑护。如今你入北军,情势全然不同,汝需独当一面。如此,才可为朕的左右手。”
“臣知错。”
“北军之事,暂且作罢。汝谨记,多想人,少思事。人心归,事则顺。你孓然一身,如何与人相争?朕置汝于中尉之位,便是授公刑德之柄。公且善为之!”
至于郎中令张武之事,皇帝知是老臣作梗。长安之官贵,有几人清白?皇帝若真要澄清吏治,恐怕满朝文武要挤满廷尉狱。也正由如此,皇帝也断定,众老臣并不会揪住此事不放。他们分明是给皇帝一个警醒:如今的朝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切勿逼迫过甚。皇帝乃下诏,取御府金钱赏张武。张武愧而认罪,皇帝亦免之。
又诏令择周勃众子之中贤者,继彻侯爵位。长安官贵及北军诸将皆推周亚夫。于是,皇帝封其为条侯。
由此,北军稍安,朝政稍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