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王诸吕功臣暗结
秋,星昼见。
深居于长乐宫的高后病症更加重了些,时常于夜半疾呼,手持刀剑砍斫器物,宫人宦者多不敢近身。又多召各地方士入宫中捉鬼。由是,茂德公讳言体病,乞归山林间,高后恩准。
惠帝驾崩后三年,代王如礼制赴长安朝天子。王后吕娣刚产下一子,执意要跟随代王同往,“别长安太久,又得此襁褓小儿,更是要给姑母看看。”代王定睛瞧了一眼这个脸庞扁平的王后,心中暗忖,“要不是个女儿身,眼前之人还真是个攀爬官场的强人。”
渐台殿上,高后和小皇帝端坐。高后看着代王和吕娣二人,心生欢喜,招手让其上殿。吕娣将怀中婴孩抱给高后。高后面带笑容,如一位慈祥的祖母。少帝见状,问道,“尔也是吕氏女?”
“回陛下,臣妾是建成侯之女。”
少帝一脸倨傲,瞟了一眼。又转头对代王说道,“皇叔久居北地,近来匈奴有何动作?”
“入春以来,胡虏时有袭扰。臣已命国中之兵星散屯驻,又多建坞堡,互为援助。以此,则胡虏少有所获。臣又命太仆多蓄战马,一旦陛下有命,北方有事,臣将相伴驰驱,为国杀敌。”
“皇叔不愧为汉之柱国。”小皇帝赞叹道。
“臣愿为太皇太后、陛下手中利剑。”
“迟早要借皇叔的利剑来斩断奸邪,为朕报心腹之痛!”
小皇帝说话,奶声奶气,却又咬牙切齿,代王听得不明所以。微微抬起头看了一下一旁的高后,脸色铁青,不发一言。
长安城尚官里曲逆侯府里,右丞相陈平靠着一个檀木几闭目养神。舍人来报,陆生求见。
“哪位陆生?”
“号称‘有口辩士’的太中大夫,陆贾。”
“请。”陈平一阵疑惑,自己闭门燕居,久不见客,为何一位告病致仕的老叟要来见。
二人行礼后,陈平赐酒陆贾。自己则又是靠在案几上失神。陆贾悄然起身,脚上穿着的布袜踩在青砖之上也毫无声响,几步便走到了陈平身后。深念沉思的曲逆侯居然浑然不觉。
“何念之深也?”陆贾突然发问。
陈平睁开眼,突然见到陆生立在身旁,也是面露惊色。刹时又恢复平常,笑着说道,“公觉得我在想什么?”
陆生面带笑容,跺着步子说道,“足下位为汉之右丞相,彻侯食邑三万户,可谓富贵之极、无可匹敌。然而忧念丛生,不过是患诸吕、少主尔。”
陈平一听是言,作色道,“太皇吕太后青春鼎盛,皇帝陛下初登宝座,奈何有如此之言?”
陆贾丝毫不慌,恬然笑道,“都说曲逆侯深谙黄老之言,多韬晦之术。今日一见,所言不虚尔。公且苟且耽乐,了此余生,任凭这高祖帝业随青烟散尽。”
陈平抬起头,目光如炬,“老匹夫焉敢如此?”
“高帝在世,时常矜夸君侯智谋鬼神莫测,却难独任。如今,帝师张良驾鹤,大汉智囊其谁与?君侯难道不想成不世之功,留却此阴骘有亏的污名于后世?”
“陈平谨闻公言。”陆贾的话总算戳中了陈平的肺腑,上前俯首而拜。
“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将。将相相和,则士人归附。士人归附,即便天下有变,权力也集于将相。”
陈平低头不语。
“高后深习黄老之术,又有大德为其画计。前者黜王陵、罢周勃,其意使将相不和、群臣相斗,己则守静,垂拱而执天下之柄。”
陈平暗暗感叹,陆生虽远离朝堂,却对时局洞若观火。
“宗庙社稷,唯操之于使君与绛侯尔!”陆贾忽然高声说,陈平也为之动容。
“谨请先生为我画计!”
“臣常欲与太尉绛侯言。怎奈太尉武人,素贱儒生文吏,不肯以臣之言为意。臣度之,使君为国之长者,何不主动交欢太尉,深相联结。天下一旦有事,以公等之势,可镇抚之。”陆贾靠近陈平缓缓说道,“臣窃闻长乐宫中,高后常发病症,时而狂躁,时而抑郁,命之不久明矣。”
“哦?”陈平故作疑惑,高后于长乐宫捉鬼之事,自己也是有所耳闻。
“太尉心高气傲,素轻朝中诸人。臣闻太尉生辰将至。君侯需厚币躬身而往,以结欢心于无形。太后所忌惮者,唯功臣暗结。君侯若想为此事,可以臣为使,广大臣之屋宇、多赐臣以奴婢随从、华丽臣之车马用具、以万钱巨赀遗臣,使臣游于汉廷公卿间,以为联结。届时,公与绛侯振臂一呼,响应者当云集。”
高帝十二年,春三月,甲午,高皇帝大行之前月余。长安城北的长陵,寝殿、便殿、陵庙淹没在一片嫩绿的春色间。寝殿前,久不露面的高皇帝由宦者籍孺搀扶,佝偻着背,艰难站立。高台之下,垂老的萧何强支着,带领百僚穿戴冠冕之服整齐班列。
“让尔等穿着冠冕,就好似看到你们来参加我自己的葬仪。让我心安不少。”死到临头,高帝依旧不改市井习气,引得一帮旧臣嬉笑。队伍中,建成侯吕释之、郦侯吕台,脸色铁青,神情凝重。
“都说我刘季忘本,杀韩信。斩彭越、诛英布。现在,樊哙正和老兄弟卢绾在北边酣战。是朕错了吗?翻开石室金匮中的丹书铁券看看,不识字的,让你们的书吏给你们读读,‘使黄河如带,泰山若砺,国以永存,爰及苗裔。’”
高帝嘴中不住的重复这三句话。台下众人也都低着头。
“看看尔等这一身华服,前呼后拥。不知者,曾以为尔为六国哪家的王孙。尔等以为朕在那未央宫的日子过得安稳吗?贵为天子,却像个被绑住手脚的匹夫,这还是个皇帝该有的样子吗?”情到激动处,高帝气息也有些跟不上。
“今日你反,明日他反。这天下难道不是朕跟尔等的天下吗?这未央宫的地基都快被你们搬空了啊!”
台下众臣纹丝不动,只有春风吹拂着柏树轻轻摇摆。周勃、陈平等一帮老臣看着苍老的皇帝心中无限感慨。
“朕老矣,不能治事矣。百年之后,这天下还姓不姓刘,全赖诸公之力了。垂死之际,请与诸公为盟誓。”籍孺听言,赶紧朝东面摆摆手。一个郎中卫牵着一匹通体纯白、无一根杂毛的骏马走了上来。
“非刘氏上所不置而王者,若无功上所不置而侯者,天下共诛之!”皇帝大声说道。
台下,郎中卫用一块黑布蒙住马眼,拿出一根铁锥对准马头双眼之间,又以一沉重的铁锤重击之。那高大的白马如一座肉山轰然倒下,其血以一铜盘盛之,由一个宦者端着依次走到彻侯跟前。
陈平用手指蘸着马血,涂之于唇,嘴中念道,“非刘氏上所不置而王者,若无功上所不置而侯者,天下共诛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