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戏相争代王受伤
皇帝病甚笃,常不能视朝。时常隔绝朝臣,整日居于深宫,与戚夫人晏饮。
“保皇子便不能保夫人,保戚氏也便要弃夫人。”想不到堂堂一国之君竟不能保住自己的爱妾。高帝每念此,便伤心感怀,与戚夫人相向落泪。
“欲改立太子,必要得群臣同意。本要借百僚宴饮突然宣布废立之事,逼迫众臣就范。何成想太子携‘商山四皓’赴宴,萧何更反以百僚迫我。太子羽翼已成,再难撼动。只怕皇后将来真是你的主人了。”皇帝颓然说道,“为我楚舞,吾为若楚歌。”
戚夫人悲泣,缓缓起身,挥动水袖,泪水冲刷开脸上的脂粉。
看着戚夫人曼妙的舞姿,想到殿中美人终将因他而死。皇帝酒意阑珊,心中忧愁,一边击筑,一边高歌:
“鸿鹄高飞,一举千里。
羽翮已就,横绝四海。
横绝四海,当可奈何?
虽有矰缴,尚安所施?”
太子便是那鸿鹄,自己就是那呼“奈何”之人。
“如此一来,我刘邦与那项羽何异?”
一世英雄,竟有陌路之叹!
高帝十二年,春一月,长安城无事。春耕的农夫赶着耕牛在长安城外耕种,东市酒肆中泼皮无赖依旧为了某个娇媚的酒娘子争风吃醋。这一月,在未央宫中的皇帝病情越发严重,整日躺在御榻上。
这一月,未央宫还发生了一件小事。赵王刘如意和代王刘恒为陆博之戏,二位皇子为棋局起了纷争。代王拿起棋盘砸中赵王额角,头破血流。赵王怒而起,从靴中抽出短刀,刺中代王大腿,深可见骨。
皇帝本来就哀怜如意福浅,又看到他头上的缠带,怒火更甚。不由分说,便下旨罚了薄姬半年的俸禄,还借故将母子二人迁到了长乐宫。
薄姬本是魏王宫中的一名后妃。彼时,汉王刘邦攻取魏国后,便将其纳入自己后宫。见她颇有几分姿色,某日便让其侍寝。只这一次,薄姬便诞下皇子刘恒。后,皇帝征陈豨,复代地,册封刘恒为代王。
薄姬命薄,自从皇帝临幸过一次后,便再无眷顾,犹如打入冷宫。原本是准备在这冰冷的未央宫孤独终老的,现在自己的儿子又将皇帝心爱的如意打破了头。这让本来与世无争的薄姬,成为皇帝那无处安放的怒火发泄口。
那一日,离了未央宫,薄姬牵着刘恒,全身细软只几个包袱便装下了。母子二人到了长乐宫某处偏僻的侧殿,也无多少宫人照应,日子过得清苦。
代王的腿伤由太医令下的一个太医胡乱看了一眼,给了些草药,却再也没有来过。这几日,刘恒腿伤处的皮肉有些溃烂,薄姬只能用清水为儿子擦拭伤口。她本想求见皇帝,祈求多念骨肉之情,能再派太医来探视,却又苦于面圣无门,只能暗自伤心流泪。
代王刘恒自幼便长在深宫之中,人情冷暖早已让这个少年的心坚硬。看到母亲悲伤,少年安慰道:“母亲勿要悲伤,阿紫只是皮肉之伤,并无大碍。母亲不是时常教导孩儿,要镇静自若、宠辱不惊。”刘恒的乳名唤作阿紫,是薄姬初到长安来时,见道旁紫狐搏兔有感,便唤她襁褓中的孩儿小字为阿紫。
“母亲为何要唤你作阿紫,汝可知?”
“阿紫指狐,狐乃善伏之兽。母亲教导,孩儿万不敢忘。”
“既然没有忘,那何为还要与赵王纷争?”
刘恒低下了头,默不作声。
“你生在帝王家,一言一行皆应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那如意唤母亲作弃妇,对母亲不敬!”刘恒大声叫到。
“啪”,薄姬掌掴刘恒,用力打在他脸上。白皙的脸庞上,瞬间出现五道指印,“只一声辱骂就让你上下暴跳,便是把你的母亲扔进油锅里烹了又当如何?”
刘恒眼中含泪,“母亲教导,孩儿谨记。”
这时,一位宫人从门外走入,说道,“禀夫人,太医到访。”
薄姬心中疑惑丛生,皇帝陛下老病卧床,是断不会想起这对苦命母子的。这太医是谁人所派。戚夫人?吕后?
迟疑不定之际,薄姬心中已有计划,她抬头看着自己心爱的孩子,问道,“阿紫,能忍住疼痛吗?”
刘恒看了看母亲严肃的脸庞,也坚毅的点了点头。
薄姬闭上双眼,用力拿手往儿子大腿上的伤口上按压。一时间,新肉烂肉纵横,污血横流。
太医由宫女引着,挎着医药箱往屋里走。
“皇帝陛下龙体欠安,未央宫公务如此繁忙,还有劳大人前来探视,薄姬深感不安。”薄姬一面说着,一面俯首行礼,目光却始终盯着这个太医的脸。
一听到“未央宫”三个字,来人脸上忽然闪过一丝疑惑,眉头向上一挑。这个不经意的表情立刻被薄姬捕捉住。由此在心中断定,这个太医很可能不是皇帝或者戚夫人派过来的。这个判断让她心中更加怒恨交加,但脸上却不敢有丝毫反映。
“那是受皇后吕氏的指派而来?”薄姬心中越发疑惑,“自己与这两宫诸人素无瓜葛,尤其是与皇后,并无联系,如何今日会突然派个太医过来?”
“薄姬来这长乐宫的时间尚浅,还未拜见皇后殿下。不知皇后殿下凤体如何?”薄姬故意问到。
“皇后殿下凤体金安,福德绵长。”太医匆匆回礼。放下医药箱便开始检查代王的腿伤。
代王躺在床榻上,刚才的疼痛让他额头满是汗水,嘴唇煞白。面对已经发烂的伤口和满床污血,太医目光中的厌恶之情满溢,头不由自主的扭向一边。这位太医也是吃了一惊,没想到堂堂的一位诸侯王居然任其伤口烂成这样。
薄姬见状也是悲从中来,“上次,未央宫的一位太医看过了,说是伤口太深,已经伤到了筋骨。虽然给了一些草药,但无几日便用完了。我这皇儿怕是要跛腿了。”言毕,薄姬伤心的哭了起来。
“夫人莫要悲伤,我先诊察一番。”太医的手甫一放到代王的大腿上,这个孩子就立即大声呼喊,面目扭曲,双脚不住地踢动。
“这几日都是如此。”薄姬说道
太医摇了摇头,写下一个方子,交给宫女。
“先用一副药敷上。落不落下病根,要看代王的造化了。”
薄姬把太医送到门口,从衣袖中拿出一支金钗交给他。
“小小金钗,聊表心意。若是皇后问起,还请大人为我母子如实禀报。”薄姬道。
这个太医先是一愣,连忙摆手推辞。但又拗不过薄姬坚持,便将金钗收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