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立太子兼施仁政
春,正月,宗正刘郢客上奏,“惠帝嗣位,未早立太子。吕后以宫人所生婴孩冒充皇后子,立为皇帝。天子幼弱,太皇太后称制,一切政事皆决于吕氏。此刘氏所以失大位之始也。今赖大臣之力,诛诸吕,立陛下为天子。大位既定,宜早立太子,以绝天下奸宄。”
皇帝听闻上奏还是心中一震,“果如龙川先生所言。只不过这个话从宗室刘郢客的嘴中说出来,到底是受人指使,还是为刘氏计,还未可知。”
便回答道,“朕本无配天之德,既不能广求天下圣贤有德之人而以天下禅让之。如今又预立太子。重朕之不德。朕何其安之。”
“以宗庙、社稷为重而预立太子,正是陛下不忘天下也。”
上曰:“楚王,朕之季父也;吴王,朕之兄也;淮南王,朕之弟也。皆有天子之资,岂不是候选之人?今不选举焉,而曰必传之于子,世人其以朕为忘贤有德者而专于子,实非忧心天下之作为。”
楚王刘交,高帝异母弟。吴王刘濞,高帝兄长刘仲的儿子。淮南王刘安,是皇帝的异母弟。而宗正刘郢客正是楚王刘交的儿子。得到皇帝的如此“提醒”,刘郢客愈发觉得自己早建太子的建议是正确的,坚决上请道,“古者殷、周有国,传之千余岁,即用此道也。天子立嗣必以子,由来已久。高帝平天下为太祖,子孙继嗣世世不绝。今不循古礼而改选嗣帝于诸侯及宗室之中,非高帝之志也。故,不宜改议他人为嗣。臣窃以为,皇子启最长,纯厚慈仁,请立以为太子。”
上乃许之。
“陛下圣明,周公制礼作乐,彰亲亲、尊尊之道,由是宗法之制、传位之法定,令众子无所争也。而今天下,诸侯裂地而封,彻侯立之于朝,民之有爵者众。陛下为天子,早立太子,为天下人法,宜正传位之法,为天下息争。”刘郢客说道。
皇帝目光紧紧盯着宗正卿刘郢客,细细琢磨他的话。心中陡然明朗,道,“高帝丹书铁券,与大臣约。朕安敢忘。当如何?”
“刀笔之利,甚于刀兵。陛下只需制诏一封,天下有爵之民,早立嫡子,令有司载籍,民心可收。”
上悦,以宗正刘郢客为贤。乃下诏,封车骑将军薄昭为轵侯。因赐继承父亲爵位的嫡长子爵位一级。长安的贵胄子弟皆大悦。
三月,依薄太后旨意,立太子母窦氏为皇后。
皇后窦漪房幼时在清河观津,有弟名曰广国,字少君。为人所略卖,辗转十余家。后窦广国闻姊姊得立为皇后,遂上书自陈。
皇后召见,以幼时之事验问。窦少君回忆到,昔时姊姊入宫为家人子,自己在驿站曾与其生离死别、沐发乞饭。窦皇后大惊,与少君相拥而泣,左右皆哭。乃厚赐少君田宅、金钱,与其兄窦长君家于长安。
窦氏姐弟认亲的消息在长安不胫而走,街头巷尾引为美谈。但丞相周勃却嗅到不一样的味道。乃召太尉灌婴等老臣商议,“村野竖子!我等死与不死,皆命悬于此两人。两人出生卑微,如今暴得泼天富贵,若不为其善择师傅、宾客,且又复效吕氏,将来必生大事!”
于是,乃选士之有节行者与其居,窦长君、窦少君由此为退让君子,不敢以尊贵骄人。
不久之后,皇帝皇后赐宴渐台。皇后以为少君尚年幼,不必拘谨宫中繁复的礼仪,遂邀其上座。窦少君不敢座,且神色紧张,动作木讷,执礼恭敬,有如一位恂恂小吏。皇后疑惑,私下问窦少君,何以如此拘礼。
少君回答,皆是府中师傅、宾客所教。
“陛下既无派遣,府中如何得此师傅、宾客?”皇后问。
“皆是丞相、太尉所遣。常以吕氏骄纵、谋逆篡位而被诛之事教臣,臣悚惧。不敢违背。”年少的窦少君低着头。
“包揽天地,居然管到皇帝家来了!”皇后怒道。
“姊姊切勿怒怨!”窦少君急忙说道,“弟虽幼弱,但还是懂得道理的。姊姊虽贵为皇后,但新入得长安,根基尚不稳固,诸多事还有赖诸大臣。弟寻得姊姊已是天大幸事,无复何求了。”
皇后强忍心中不悦,抚摸少君的额头,“你有如此见识,确是我窦家的好儿郎。”
然而,皇后的枕边风还是吹到了皇帝耳中。皇帝淡然说道,“少君能有如此见识,也是聪颖。你叫他好生跟着先生读书,将来为国所用。”
实则心中怫然不悦。
翌日,公孙先生侍坐,上颓然隐几。
“陛下为何思虑过重?有损天子威仪。”
皇帝将周勃等老臣为窦长君、窦少君延请师傅、宾客之事告,神情忧伤的说道,“今日始知惠帝当时之语。朕初来长安朝觐,惠帝霸水送别,临别赠言,愿以帝位换代国,以恣意驰骋。当时以为是试探之言,而今思之,确是肺腑之言。”
又把丞相府上奏递与公孙先生:皇帝自代地所带官吏推荐入汉廷为官的旨意,被丞相府驳了回来。所推荐职官要么尚无开缺,要么已有任用。复又上书,建言皇帝诏令表彰自代来长安几人功绩。
皇帝企图靠给朝廷换血的计划由此破灭。
公孙缪道,“自古王者垂拱而治天下。所依赖者,百官而已。以此,上至丞相三公,下至掾吏功曹,一皆为王者手足耳目。故而汉之臣民,皆称天子为县官。可知民只知有官而不知有王,受制于官而无知于帝。众官之恶,皆归帝室。以故,皇帝设丞相之官,调理阴阳,考核百官。自高帝御极以来,百官职任,皆由老臣。以吕后之才,尚不可轻易撼动,尤以阴谋挑动老臣相斗,又遍树诸吕于朝中。如此,吕后身死而吕氏尚且遭灭顶之祸。以此观之,陛下企图以代地旧臣代高帝老臣之谋,不可行。”
“如此,则无计可施乎?”
“非。臣曾进言,陛下与高帝老臣斗而不破。此事宜缓不宜急,宜徐不宜猛。陛下新入长安,虽已得大位,但根基不稳。所当务者,首要在皇帝法统。孔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众星拱之。为政有失,譬如日月之食,民皆见之。改之,民皆仰之。陛下当以万丈之光,惟民所仰。”
“如何图之?”公孙缪的话让皇帝来了兴致。
“天子不视民,民亦无所见。然,天下制度法令皆由天子出。百官之命不归陛下,百官之政却皆由陛下出。陛下宜广施仁术,亲近百姓,让万民敬仰注目,以至烝民皆颂陛下之德,陛下之位固已。汉自立国以来,行无为之政、清净之治,民大悦。然,犹有弊政待除。要而言之:严刑苛法、贤良失位、穷困不恤。陛下若能行仁政、亲万民,百官无敢有所非议而大位固已。”
皇帝大悦,诏令曰:
“方春和时,草木群生之物皆有以自乐,而吾百姓鳏、寡、孤、独、穷困之人或阽于死亡,而莫之省忧。为悯父母将何如?其议所以振贷之。”又曰:“老者非帛不暖,非肉不饱。今岁首,不时使人存问长老,又无布帛酒肉之赐,将何以佐天下子孙孝养其亲?今闻吏禀当受鬻者,或以陈粟,岂称养老之意哉!具为令。”
又令各县、道大吏,对民年八十已上,一人一月赐米一石、肉二十斤、酒五斗。其九十已上者,又更赐每人帛二匹、絮三斤。为防私弊,对赐物及当予米者,长吏应阅视核对,丞或尉亲自致送。不满九十,啬夫、令史致送。各地太守应遣派都吏往所辖县、道巡察,不称职者,督之。天下百姓始知皇帝仁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