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刘襄死二王暗结
汉文帝元年九月,齐王刘襄暴病而薨。此前,齐国胶东、胶西、临淄、济北、博阳、城阳,六郡七十三县尽得恢复。
在长安的东牟侯、朱虚侯一听到使者的讣告,只带着几个舍人便往东而奔。临淄齐国王宫中挂满白绫,哀容尽显。刘襄死后,齐悼惠王刘肥一支属刘章和刘兴居年齿和威望最高。面对满堂宗亲及兄长留下的幼子,二人强忍着哀伤,主持齐王宫中大局。尤其是想到兄长大业未成,英年早逝,留此黄口小儿刘则,心中更是恚恨。
“兄长一向康健,又不耽于酒色,如何会暴病而毙?”在齐王宫内室,刘兴居问道。
“初时只是腹痛难忍,也没有在意,后泄泻不止,几日时间便消瘦脱相。太医也没有能够查出所以来。”齐王后说道。
“有这等怪事?”刘兴居嘴中低声念道。站在一旁的刘章面色铁青,更是不发一言。
“怎会有如此怪病?”出了门,刘兴居看着刘章说道。
刘章依旧不言。
“你倒是说句话啊?”刘兴居突然定住,朝刘章大声叫道。
“说什么?”刘章也不看他,冷冷回道,“哦,你想听什么?”说完又一本正经地看着他。
刘兴居刹时明白刘章话里真意。齐汉之间,计较所谓是非真假已毫无意义。即便有人告首,汉廷阴使人鸩杀了齐王,刘兴居和刘章又当如何?是派人刺杀皇帝,还是领兵杀入长安?就算是兄长的死不是汉廷所为,那么,没有刘襄的齐国便成了刀俎上的一块肥肉了,任由皇帝刘恒跟那帮老臣宰割了。
“奈若何?”刘兴居问道。
“大势已去,苟且而生。”刘章仰头而叹。
“如此颓丧,你也配称齐王之弟?”刘兴居骂道。
刘章也不作声,拂袖冷笑而去。
依礼制,皇帝赠送赙赗丧仪的谒者在大殓之前就到达临淄。随之而来的还有汉廷赐予齐王的谥号:齐哀王。
“诛杀诸吕,我王兄乃首功之人。他刘恒如何得位的,自己难道不清楚吗?”刘兴居骂道,“谥号为哀王?早孤短折曰哀;恭仁短折曰哀;德之不建曰哀;遭难已甚曰哀;处死非义曰哀。我王兄一世英名,如何得此恶谥?这是欺我齐国无人!简直是杀人诛心!”
“休要再言!”一旁的刘章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指着刘兴居,一口鲜血从嘴中喷出。刘兴居急忙将他扶住。扶助兄长起兵,支持齐王称帝,刘章可谓心机费劲。在长安之时,先是诛杀吕产,横行两宫,再是与诸老臣相争,勾心斗角。没想到还是差人半子,功亏一溃。要论愤懑哀伤,有谁比得过刘章。他自小便生长在未央宫中,得吕后、惠帝宠爱,孔武有力,睥睨天下。当众赋反歌、杀吕氏,以至于大臣亲附,吕氏忌惮。在吕氏横行、大臣齐喑的长安可谓一枝独秀。他这一生,以宗室之身,为忠义之行,慕高帝伟业,为英雄之事,大业竟不得成。一时间愤懑之情郁积不散,悲愤之气直冲云霄。
文帝二年,皇帝又下诏令,立皇子刘武为代王,刘参为太原王,刘揖为梁王,立赵幽王少子辟强为河间王。封朱虚侯刘章为城阳王、东牟侯刘兴居为济北王,刘长为淮南王。与郡守铜虎符、竹使符,使各王国六百石以上官吏的任免权归于汉廷。又赐天下人民田租之半。
在就国之前,刘兴居怒气冲冲的跑到绛侯周勃的府邸中,也顾不得礼数,当头便对着跪在地上的周勃一通责难,“初时,吕氏乱逆欲杀诸位大臣,君侯卑辞厚礼,欲得我兄弟相助,并以赵国、梁国相许。如今诛杀诸吕,我兄弟功劳至大。大事成矣,却裂我王兄之地以分封我兄弟。君侯之诺,轻于鸿毛欤?”
城阳、济北两个封国正是齐国原有六郡中的两郡。刘兴居所怒者,正是以齐国之地,分封齐国子孙。
周勃面露惶恐,小心说道,“封赏之奏议,臣早已上报皇帝,即如臣等前时所承诺。当时陛下也是欣然允诺。只是不知为何临时变卦,以济北、城阳二郡封之。”
“齐哀襄王大志未竞,甫一乘龙,汉廷便分裂其国,未免令天下义士心寒!”
“大王息怒。封王之事皆悬之于陛下之手,臣等无可置喙。况且,”周勃顿了顿,“臣等现在在朝堂之上也是局促不安、手足无措,但恐祸事朝夕降矣。”
刘兴居走进周勃身边,低声说道,“为诛灭吕氏,诸大臣当时可是答应要立齐王为帝的。如今,你们自作聪明,所立非人,自食恶果。”
周勃闻言,低头沉默不语。刘兴居围着他踱步几圈,俯下身去,“由此观之,君侯也将不得善终。君侯忍看妻子家臣皆成胥吏刀下之鬼?”
周勃猛一抬头,目光凶狠。
“如若再有人行大事,君侯可定要目明耳聪,谨慎挑选啊!”刘兴居说完拂袖而去。
周勃缓缓站起身,对着悄悄跟上来的家臣说道,“李方那边安排妥帖了吗?”
“已在长安东市置办了一套宅子,昨日已将其父母接了进来。”
“济北王就国后的消息,事无巨细,皆要亲报于我。但有泄露,杀无赦。”
“诺!”
得封城阳王,刘章悲愤抑郁之情比刘兴居有过之而无不及。但经历长安诛吕一役后,渐渐地,他也看清了时局。当日在长安,他号称刘氏砥柱,诸吕忌惮,大臣亲附,忠义之名远播。但声名换不来忠诚,忠义换不来依附。一旦纷争骤起,宗族、家臣、部属之人才值得依靠,手中有刀剑之人,才得以号令天下。这便是在长安诛吕一役中,他入南军、杀吕产,一往无前,功劳至大却不得其赏。归根到底,他只是诸老臣手里的一把利剑,始终没有成为手持利剑的人。而父王子嗣中,唯一拿得起刀剑的兄长刘襄也暴病而亡。齐王一系,武魂散灭。
每念及此,刘章悔恨哀伤,便往酒色中寻求解脱。等到就国之日,一向孔武有力的刘章变得孱弱不堪,坐在青顶安车之中,拖着长长的仪仗队伍,从长安招摇过市,望清明门行去。
等到车驾过了霸水,济北王刘兴居早已停鸾在此等候。两兄弟骑着马,并排而行,马首就这么朝着西边的长安城。
“还嫌给皇帝造的麻烦不够多?非要在这个地方等我。”刘章开口说道。
“就是要让他明明知道,却又无可奈何,在那未央宫坐立不安。”
“授人以柄,又何必为之。”刘章叹了口气。
“竖子,竟敢欺我齐国无人!”刘兴居按剑挺身。
“欲何为?”刘章惊恐的看着弟弟。
“欲行大事!我看我那侄儿有天子之气,欲立之为帝。”刘兴居挺身说道。
“哎!”刘章长叹一口,“欲成大事者,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如今三者皆不归我,大势去矣。以你之才,不可为。”
“父兄皆为英雄,子弟安肯苟且?我欲为大事,乞兄长垂怜,助我一臂之力。”刘兴居看着刘章,一如多年前那个任性而为的弟弟。
“贱躯残破,不堪役使。你强欲为之,我只有将自己献上。”刘章叹了一口气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