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张苍免申屠嘉相
昔时,丞相张苍曾举荐功臣子弟为少府中候,掌工徒监造。此子坐赃受金,大为奸利。汉法,受举荐者坐罪,举荐者与之同罪。
上以此诟怨张苍。
丞相告病,皇帝亲至府邸慰问。
“公百年之后,谁可为丞相?”
“御史大夫申屠嘉可。”
“申屠嘉大人才能尚可,惜不持重,偶有乖张之举。我以为,皇后弟窦广国贤,品行嘉,欲以之为相。”
“陛下遗吕氏之乱乎?”张苍张大嘴说道。黑洞洞的口中,牙齿尽落,只余一条光滑的舌头。
皇帝沉思一阵说道,“我恐刘启幼弱不能立。若无强宗外戚辅翼,恐社稷有失。”
张苍意味深长的看来皇帝一眼,“陛下,我等高帝老臣,皆是将死之人。吾所立者,又安敢毁之?且纵然有人图谋不轨,陛下不已得己之绛侯乎?而外戚作乱,乃心腹之疾。贾太傅言,投鼠忌器。陛下深思!”
皇帝叹息道,“丞相之言是,吾亦恐天下以吾私广国。”
正当此时,“假丞相”申屠嘉正授意廷尉信即捕献玉杯者及新垣平。廷尉狱中,狱卒还只是在那个安陵破落户面前亮了亮通红的烙铁,便支持不住,双腿瘫软,口称饶命。他自称姓李,安陵永平里人。因好吃懒做,无所事事,整日靠着偷鸡摸狗,坑蒙拐骗生活。玉杯是长安东市一个狗肉铺的老板李琛交给他的。让他甲申日巳正时诣宫门北阕,并教他如何申说。事成之后,赠十金与他。
“大人,小人斗大字不识一个。他说的什么,小人也不知道是何意。小人只是代为诣阕而已。”
等到廷尉的人到了东市,那李琛早已远走高飞,不知去向。
廷尉信将此事告诉申屠嘉时,他正坐在丞相府中阅览四方进呈案牍。
“如此小事,竟然也来烦扰尔公。汝为法吏多年,又是廷尉。此等事还需我教你吗?谨记,从速、从严,勿得有一丝纰漏。”
“臣领命!”廷尉信唱诺道,“只是,此新垣平贵为上大夫,皇帝宠信正隆。如此无由逮捕,还要用刑。要是皇帝怪罪下来,臣下罪责难逃啊!”
“装神弄鬼之人,汝惧之乎?羞为法吏也。速速定谳,让皇帝也无话可说。”
“要不要告知丞相?”
“嗯!?”申屠嘉怒目而视。廷尉信悻悻而退。
不几日,御史大夫申屠嘉上奏,有人上书,告新垣平假方术之说,所言气神事皆诈也。请皇帝定罪。
“新垣大夫何在?”皇帝大惊。
“已在廷尉狱中?”
“如何擅捕之?”
“不法之人,廷尉捕之。且臣为御史大夫,有纠察百官之职,不知陛下所谓‘擅捕’为何。且陛下优恤大臣,诏令彻侯太夫人、夫人、诸侯王子及吏二千石无得擅征捕。新垣平乃比千石吏而已。”
“可有确凿证据?”
“廷尉信老臣法吏,陛下可信任之。”
“哎!”皇帝仰天长啸,“朕何其遇人不淑。竟有如何之难。”实际心中感叹。
“卿真乃廉直之吏,朕之诤臣。无怪乎丞相张苍欲使朕立卿为丞相。”
“与国不利者,虽万金不从。与国利者,虽万死不辞。”申屠嘉凛然说道。
后元元年冬十月,新垣平诈觉,谋反,夷三族。新垣平所议改德易服制礼封禅之事,皆废。自是之后,皇帝怠于改正朔服色神明之事,而渭阳、长门五帝使祠官领,以时致礼,不往焉。
后元二年,申屠嘉代张苍为丞相。
此一年夏,匈奴数入边劫掠,大汉兴兵守御。皇帝行幸雍地棫阳宫,召见周亚夫,议定对匈奴之策。
“匈奴不可征。”周亚夫答道。
“为何?”
“国帑不足之故也。”
“大汉休养生息四十余年,数年中所在积粟,仓廪皆满。如何不足?”
“我大汉养兵,甲兵、粮秣之费,战马、战车之用,三月而聚粮,十月而都试,跨越千里而集结。然后,封坛拜将,大张旗鼓,可以行。以资费论之,汉民三十户而可养一兵。而匈奴之人,自幼弓马娴熟,跨骏马、系弯刀、衣旃衣皮袄,皆自备之。匈奴人又有草原围猎之俗,大过于中原演练军阵。以至于匈奴战士个个骁勇。一人可当汉兵十。如此悬殊,汉不可胜也。”
皇帝怒,“如此,则匈奴永不可胜乎?公何必长胡虏志气,灭自己威风。”
周亚夫沉稳说道,“不然。汉有三胜。汉地广博,山川豪迈,匈奴骑兵不能速胜、不敢冒进,唯于边地袭扰。此其一。汉人众多,粮草、财货取用之不尽。此其二。北方苦寒之地,老弱妇孺难活,死者多。若遇大寒之年,匈奴人自死于冻饿。此其三。大汉之一岁中屯戍者多死,则下一岁补之无穷。匈奴之骑兵一岁中多死,非十几年之畜不能补。当中要害,便在于输转给养之功完备。”
“公也读晁大夫文章?”皇帝笑。
“于国有利,无所不读。”
“于今之际,如何?”
“北和匈奴,南抚藩国。积粟备兵,以待有时。”
听周亚夫的对策,皇帝心中欣喜,得一大将矣。遂下诏曰:
“朕既不明,不能远德,使方外之国或不宁息。夫四荒之外不安其生,封圻之内勤劳不处,二者之咎,皆自于朕之德薄而不能达远也。间者累年,匈奴并暴边境,多杀吏民,边臣兵吏又不能谕其内志,以重吾不德。夫久结难连兵,中外之国将何以自宁?今朕夙兴夜寐,勤劳天下,忧苦万民,为之恻怛不安,未尝一日忘于心,故遣使者冠盖相望,结彻于道,以谕朕志于单于。今单于反古之道,计社稷之安,便万民之利,新与朕俱弃细过,偕之大道,结兄弟之义,以全天下元元之民。和亲以定,始于今年。”
又诏令宗正卿,封吴王刘濞为“刘氏祭酒”,以示尊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