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废肉刑皇帝变制

文帝十二年，春正月，阳光从未央宫温室殿的窗棂照入，投在铮亮的青砖石上，斑斑驳驳，暖人心扉。皇帝寝宫东面，矗立两排高大的书架。一个宦者正踩在一副梯子上，为皇帝整理简册。

“左起第三卷。”皇帝一手撑着案几，一边说道。

梯子上的宦者闻言拿起一卷简牍。

“不是那卷。”皇帝显得有些烦躁。

梯子上的宦者吓得浑身颤抖，不知所措。

幸好此时邓通大夫急从外入，忙给梯子上的宦者递了一眼色。宦者如释重负，慌忙从梯子上爬下，落荒而逃。邓通谄媚一笑，“陛下的书册，岂是这些下人们懂得的。”说完迅速爬上梯子，不带迟疑的拿下抽下几卷简册，恭恭敬敬的摆在皇帝身旁的案几上。

皇帝目光空洞，用手抚摸着这几卷简册，思绪似乎飞到九霄云外。

“贾太傅如在朝中，该有如何进言？”皇帝突然问道。

“国政的事，小人自然不如贾太傅。可惜如今斯人已逝。”邓通低头说道。

“不如也，朕与汝皆不如也。”皇帝又将一封帛书递给邓通。邓通打开一览，娟秀小篆间似有泪痕晕染：“妾父为吏，齐中皆称其廉平。今坐法当刑，伤夫死者不可复生，刑者不可复属...”落款处写着“民女缇萦”几字。

邓通看了看一眼皇帝，说道，“此事臣倒是知晓一二。这个缇萦是齐地太仓令淳于意的幺女。这个淳于意从公孙光学医，得扁鹊真意，深通医术，独步杏林，在齐地素有令名。齐地官贵皆欲召入府中。淳于意不肯，以游医之身，周行齐地，为民诊病施药。因获罪，坐刑。”

“这个缇萦倒是一位奇女子。”

“要不要，臣下去廷尉处关照一声？”邓通说道。

“不。”皇帝毅然说道，“朕欲有作为于天下。”

明日，大朝议。皇帝将缇萦上书发朝中大臣阅览。

“昔尧舜画衣冠而民不犯，今法有肉刑三，而奸不止，非乃朕德薄欤？”

廷尉昌惶恐进言，“此案容臣再为查证。”

“昔齐景公用刑严苛，市之屦贱而踊贵，子产讽谏之。当今之世，天下承平，而断趾盈路，与暴秦何异？夫刑至断支体，刻肌肤，终身不息，何其楚痛而不德也，岂称为民父母之意哉！其除肉刑。众卿且为我改之。”

皇帝的话在丞相张苍心中激起波澜。张苍少壮时，作秦御史，主柱下方书，熟悉秦之律令典籍。汉代秦后，萧何制九章律，根本秦律，约法省禁，蠲削烦苛，但仍显严厉。汉法虽繁，然汉家官吏，颇省法简刑，避重就轻，与民休息。若民与官贵有争则不然，司法官媚上，必遍寻九章律，黥墨斩笞，无所不用其极。淳于意不正是得罪齐地官贵而获刑吗？

然而法典之重，犹如国鼎，何人敢轻议改祖宗之法度？

张苍微微抬头，看了一眼雄姿英发的皇帝，出班道，“陛下圣明，乃万民之福。”

于是上表皇帝，改当黥者髡钳为城旦舂，当劓笞三百，当斩左趾者笞五百，当斩右趾者改为弃市。

“真股肱之臣！”皇帝拿着丞相府上的除肉刑奏表说道。

邓通不解，皇帝欲改革刑罚，废除肉刑，廷尉、丞相已在原有刑罚上减一等，如何还在皮里阳秋。

皇帝觑了邓通一眼，“汝久在深宫，当然不知，斩左趾者改为笞五百，名为减等，实则不然。斩左趾者虽致人残疾，笞五百常要人性命！如此，刑罚依旧掌握在司法官的手里。”

“此，要不要留中不发？”

皇帝笑笑，“得一寸便进一寸。大不了，多忧劳我这个天子吧！”

“陛下贵为天子，这些大臣如何不肯为陛下分忧？”

“元郎，”皇帝说道，“天下事，若都如元郎所想，天纲坠矣。正所谓，正反相成，道冲如渊。无高则无卑，无皇帝亦无大臣。贾太傅以下动上、以上率下之谋，至真矣。”

邓通若有所思，却又想不通透。只是明白皇帝为何对贾谊疏策手不释卷了。

皇帝又令丞相议除关。

高帝定制，汉置亭障于诸侯王国之鄙，人马钱粮等出入扞关、陨关、函谷关、武关、临晋关等关中五关及诸塞之河津者，需用传。禁汉人外逃至诸侯国，禁诸侯国男子娶关中女子为妻，严防诸侯国间谍渗入关中。

如此，天下如未一统。

今皇帝继位以来，海内为一，开关梁，弛山泽之禁，是以富商大贾周流天下，交易之物莫不通，得其所欲，而徙豪杰诸侯强族于京师。关传之用实有碍于世矣。

朝议虽莫衷一是，但丞相张苍又是退了一步。他明白，关传之用早已名存实亡。皇帝经年累月削封国之权，人、政、财、兵无一不收紧，如给诸侯王戴上了一铁箍。

皇帝进矣，丞相退矣。

如张苍对臣僚所言，“皇帝欲有为于天下，吾等当全力襄助为是。”

三月，除关，无用传。

汉文帝十二年，皇帝明诏曰：

“道民之路，在于务本。朕亲率天下农，十年于今，而野不加辟。岁一不登，民有饥色，是从事焉尚寡，而吏未加务也。吾诏书数下，岁劝民种树，而功未兴，是吏奉吾诏不勤，而劝民不明也。且吾农民甚苦，而吏莫之省，将何以劝焉？其赐农民今年租税之半。”

又曰：“孝悌，天下之大顺也；力田，为生之本也；三老，众民之师也；廉吏，民之表也。朕甚嘉此二三大夫之行。今万家之县，云无应令，岂实人情？是吏举贤之道未备也。其遣谒者劳赐三老、孝者帛，人五匹；悌者、力田二匹；廉吏二百石以上率百石者三匹。及问民所不便安，而以户口率置三老、孝、悌、力田常员，令各率其意以道民焉。”

十三年春二月甲寅，诏曰：

“朕亲率天下农耕以供粢盛，皇后亲桑以奉祭服，其具礼仪。”

“农，天下之本，务莫大焉。今廑身从事，而有租税之赋，是谓本末者无以异也，其于劝农之道未备。其除田之租税。赐天下孤寡布、帛、絮各有数。”

皇帝叹曰，“贾太傅虽死，其政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