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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水吟:孝文本纪

共 9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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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兴废立太子将兵

早在刘季躬耕丰邑时,一个老叟就给刘夫人吕雉看过相,说她是“天下贵人。”之所以“贵”,正是因为膝下稚子刘盈。

等到大汉定鼎,刘季早已更名为刘邦,登基为皇帝,吕雉也顺理成章作了皇后。嫡子刘盈自然成太子。未发迹时,刘季虽只作亭长一类未入流的稍食小吏,却是市井中一强人。既与风月场的倡优素有情愫,又与沽酒的孀妇同床共枕。与吕雉成亲时,刘季早已过而立之年,吕氏却还只是一个豆蔻年华的青春少女。若不是吕太公以之为奇货,吕雉是绝不会嫁给如刘季这等好色小人的。

起兵之后,得见各地美姬如云,这让刘邦“多情”的天赋觉醒。本是沛县浪荡子,英雄乘势美人怜。得天下绝色女子而亲之,刘邦更加不喜刚毅色衰的吕后,宠幸夫人戚氏。戚夫人生子名如意。

恨屋及乌,爱屋及乌。刘邦不止一次说太子刘盈“不类我”,说幺儿刘如意“类我”。外人只道皇帝喜新厌旧,为后宫宠姬所惑,才废长立幼。只有深明道术之人才明白其中利害,却又讳莫如深,不敢对外透露一分。皇帝废立太子之事,先是言辞试探,浸假而有更进一步之态。

前度,淮南王英布反,老皇帝便有意无意的对身边人讲:太子素尊孝道。如今他老子年老体病,其身为国之储君,难道不应为君父分忧吗?

此话很快便传到了太子家。老皇帝让太子将兵东击英布,无异于羊入虎口。表面上让太子积累功业,实际上是想借英布之手废掉太子。英布乃久经沙场之猛将。以太子刘盈这般膏粱孺子,无异于赤手空拳与虎狼斗。一旦兵败,天下汹汹之议如潮水至,其太子之位必然动摇。

明了这层道理,太子家臣东园公、绮里季、夏黄公、甪里先生急忙赶到建成侯吕释之府中申明利害。

“吕氏一门,利害全系于太子!”

这个道理,建成侯吕释之比谁都清楚。万不可让太子将兵而东。而能颠倒此事、回转圣意的人,只有自己的胞妹,皇后吕雉。

自丈夫斩白蛇起义,吕雉就从一个沛地躬耕妇成了朝廷逋逃妇,在山中东躲西藏。刘项相争,自己与家人又遭项羽拘禁。半生飘零,数次身犯险境,几乎送命,一双儿女是她最后的底线。谁要夺她的“富贵”,谁便是她之仇敌。

长安秋夜,天空幽蓝如幕。皇后长跪于长乐宫长秋殿内,哭泣着把皇帝留了下来。高帝花甲之年,须发花白。吕后四十年纪,面已有皱纹。二人早已不是二十年前那一对被众人推入新房的小吏夫妇。样貌上大变,心境上迥异,灵魂上陌路。二人之间,早已超越美丑、善恶,甚至感情。

天地之间,在婚与宦。由天子以至于小人,皆是也。吕太后奇刘季,而以吕雉配之。这便是小人之婚。至高祖五年二月甲午日,汉王刘邦于汜水之阳即皇帝位。刘吕之间婚的关系便转变为宦,此天子之婚,外戚之重。汉家的政治版图,已深深嵌入了吕氏的势力。

杀韩信、斩彭越,为了剪除异姓诸侯王,皇后可谓冲杀在前,费尽心机。如今异姓诸侯王七去其五,皇帝企图如当年那般,再把“参乘”推下车,是十分危险的。

“刘盈姓刘,有我一日,天下还当属刘。陛下若执意废长立幼,到时天下可不一定还姓刘。”

吕后此话,点中了高帝内心之语。但高帝深思甚至比结发妻子还要更深一层:自沛地起兵以来,一帮草莽英雄从腥风血雨中崛起,如虎狼一般。所谓选太子,便是选外戚宗室。刘盈的身后,是与丰沛集团同根同源、盘根错节的吕氏集团。而戚夫人只是齐地一豪强之女,戚氏一支如何可以与吕氏比?果真立刘如意为嗣,戚氏一族又怎能镇住军功老臣?当今之要,根本不在于立太子,而在于如何驾驭军功之臣。若立嗣不当,天下将易手他人。

至少,要待解决异姓诸侯王,天下才能算安定。这才是立嗣的根本。虽然高帝在朝堂之上问计群臣的时候,彻侯们个个摩拳擦掌、喊打喊杀,都说要发兵“坑”他英布个日娘贼。但高帝深知,征战之道,选官拜将,足兵足食,耗费巨亿。等于是将己之利剑假手予强人。这是高帝最不愿见到的。果真到那时,淮南王英布虽灭,权臣又起,尾大不掉,费尽心机得来的权势平衡又将被打破。所以,英布不但要征,还必须御驾亲征。

然而,高帝的“如意”算盘被一支箭打破了。东征英布所受箭伤,让他感觉时日无多,老病将死。虽然,英布落败,被长沙王吴芮设计擒杀后,高帝还特意回沛地,高唱大风歌。然而心中的忧愁还是促使他瞒天过海,提前几日回宫,以探听朝中各方势力动向。而令高帝没想到的是,长安局势,一日三变,吕氏一族夺权的进度令他生寒。

换掉太子,即是打掉吕氏,可保大汉百年基业。而要想换掉太子,必须在两点上发力:一个强有力的理由,一个不容反驳的时机。

对于第一点,如果太子的老师对太子德行有非议之言,这当是对太子最大的打击。如此,刘邦企图从太子太傅叔孙通和太子少傅张良身上找突破口。

自高帝大封功臣,诸将争功不止,而留侯张良却反其道而行之。自请缩小封地,减少封赏。少有闻政,整日就是躲在家中养病。要不是高帝亲征英布,强起留侯,任命其为太子少傅,留侯张良在这长安城中就是一位“隐形人”。

未央宫内,高帝赐张良乘小车到渐台,在此单独赐酒张良。先是聊起老儒生郦食其当年给自己所论恢复六国之事,又突然说道,

“太子甚柔弱,又好儒,我怕将来终为此所害。依朕所见,赵王如意类我,少有英才,当立为国储。”

张良一阵沉默,良久才悠然说道,“太子仁厚,当此太平盛世,为一守成之君,足矣。”

“子房何必如此矫饰。天下初定,乱臣贼子横行,怎么可以说得上是太平盛世?若太子当国,天下之权必为他人专矣。”

“陛下取戚忘吕,才是祸乱之源,动摇了国本。”

高帝本还想与张良争论一番,但见他态度如此坚决,也只好作罢。转而向“官迷”叔孙通吗,以为老儒生必能顺承君意。

儒生叔孙通,故秦博士,素怀大志,却一生颠沛,屡投屡败。在投靠刘邦之前,五易其主,让广大豪杰以为不祥,为广大儒生所不耻。以为叔孙通学以干求,为了做官,毫无底线。刘邦践祚后,朝仪混乱不堪,军功草莽侯之臣常在朝堂上摔杯投盏,偶尔还拔剑相向。高帝便责叔孙通制定朝仪。

即便贵为当朝奉常卿,叔孙通发布招贤令时,依然应者聊聊。儒生们生性脆弱又表面坚强,昼持乾纲以绳人,夜秉坤柔以自庇。面子上,对叔孙通这种六姓家奴都嗤之以鼻。

然而,世人谁懂叔孙通!

只有搭上权力这班快车,儒学才有光大的希望。这帮腐儒只守着方寸之地,哪里懂得什么天下大势?要论识人,刘邦这等草莽,往儒生的帽子里撒尿,也最不似人君。可叔孙通为什么要主动靠上前“自取其辱”?靠的不是成竹,而是嫩笋。儒学要走高层路线,就要懂得蛰伏。既然此一任皇帝不好儒,下一任呢?下下任呢?皇帝好儒,礼乐才能通行天下。

如今,太子刘盈好儒,而儒生叔孙通是太子太傅。刘邦万年之后,太子继位,叔孙通就是帝师,儒学便是官学。叔孙通一生忍辱负重,便是志向在此,而此时皇帝居然要废太子以立赵王。实乃“是可忍,叔不可忍”!愤然而起,廷争面折:

“宗周之时,晋国之晋献公宠爱骊姬,废太子,而改立骊姬所生奚齐。晋国因此而经历数十年动乱,为天下人所耻笑。秦始皇不早立扶苏为嗣,使赵高得以矫诏立胡亥为二世,身死国灭。此乃陛下亲眼见到、亲耳所闻。而今太子仁孝,天下皆知。且皇后与陛下出生入死,创业维艰。大业已成之际,怎可轻易背叛?陛下若必要废嫡而立少,臣愿意第一个赴死,以颈血污地!”

皇帝看着跪在金砖之上不断拜首之人,心中也是惊奇:连一贯顺从的叔孙通听到自己要换太子的事,也反应如此剧烈,居然以死相逼。看似柔弱的太子刘盈,究竟有何魔法,令各派大臣臣服?高帝只得压住惊疑,立马换上那副惯用的无赖嘴脸,口中说道,“先生勿要激动,我只是开个玩笑!”

叔孙通本就不喜高帝身上市井气,听到高帝之言,心中更加不快,“太子是天下之本,国本动摇,天下便震动。陛下怎可拿天下大事开玩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