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代王朝藏拙露怯
惠帝元年冬,十月,年关。
新帝登基改元,颁正朔的使者跋山涉水月余,才达到晋阳。这个年轻的黄门侍郎第一次出使代国,没想到这朔方的劲风差点没把他吹散。
代王的玄德宫比起长安城未央宫来,简直就是丘陵之望华山,论精工华丽,还不如戚里的一间彻侯府。灰黑色的砖墙埋在雾蒙蒙的天色中,非常不起眼。
大殿之内,代王、王太后带领群臣跪在殿下,接受皇帝册封薄姬为王太后的诏书。行礼毕,使者看了看代王的腿,随口问道,“殿下腿伤如何?”
代王身后的郎中令张武一听此言,怒斥道,“使者无礼!”
代王一摆手,笑笑说道,“谢天使垂问,本王腿伤未愈,跛行而已。”
使者施礼,“臣也是受人之托,代为问安。”伸手便将一个锦囊从袖中拿出递给代王。“北地不毛,物产不丰,有贵人恐代王缺医少药,特遣臣奉上金疮药一瓶。”
代王拜谢受礼。命少府赐五十金与使者。
是夜,代王侍奉母亲用膳后,从肘间出锦囊,把它交给母亲。
“是谁人相赠?”薄太后问。
“白天人多眼杂,阿紫也没有问那黄门。至今还未打开。”
王太后打开锦囊,里面是一个陶瓶。打开一闻,却是一股药味。再去探时,里面竟然空空如也。王太后拿起这个锦囊仔细端详,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便把它递给了刘恒。
刘恒拿起锦囊上下翻看,也是奇怪。再试着把手伸进锦囊,却握住了一根丝线,便将锦囊整个由里向外翻了过来。这一个黄绢做的锦囊倒是精巧可爱,但比平常的绢袋要厚实很多,里面也是黄澄澄的。代王细细盯着那根多出来的丝线出神,用手一拉。丝线飘然掉落,锦囊立马分成两半。
这里间果然有个夹层。母子二人对着灯火一看,夹层内书“辟阳侯问代王王太后安”
二人见字后一阵沉默。还是代王先开口,“代地离长安遥远,孩儿年幼,根基不稳。长此以往,长安窥我易,我望长安难,实如北地一盲瞽。”
“依汝之见,该如何?”薄姬问到。
“离长安之前,皇帝已在戚里赐孩儿代王府一座。依儿之见,当遣一人往返代汉之间,以为耳目信使。”
“可。”薄姬听到儿子说出如此有见地的话,脸上抑制不住地露出欣喜。
“孩儿觉得,此一行,非舅父亲往不可。”
几日后,代王舅薄昭领着一支商队望关中启程。临行前,代王对着舅舅说道,“路途艰险,有劳舅父。舅至长安,一则开辟商道,便利来往交通。二则,不惜金钱,多交游权贵,探听消息虚实。甥已备骏马十匹,劳舅父送与辟阳侯。”
车队缓缓启程。几辆宽大的辎车走在中间,其中一辆装着代王百金求得的一笼信鸽。
冬,十二月,得薄昭信:赵王为太后鸩杀,戚夫人为厕中人彘。代王、王太后阅信大惊,暗自庆幸自己能离开长安那个牢笼。
“想不到朝中竟然险恶如此!”代王叹道。
“阿紫,你虽已远离这朝堂,但五年之后,你便要赴长安行朝觐之礼,还需谨小慎微!”
代王点头,沉默不语。
寒来暑往,斗转星移。诸侯王五年入京朝觐之期倏然而至。一别长安,代王已是一位俊朗少年。自晋阳而长安,路途有月余,代王带着仪仗随从,由舅父薄昭领着,向京师进发。
“皇帝自从在厕中见‘人彘’后,叹人伦悲哀,整日忧沉,耽于享乐。以皇帝之尊,本要大刀阔斧,励精图治的,可惜内朝太后当权,外朝勋贵秉政。”一路之上,薄昭将他在长安的见闻都告与代王。
“内制于太后尚可说,外困于勋贵怎么讲?”
“曹参为相后,一切国政依萧何所制,朝臣皆为旧臣,未有更张,皇帝本要敲打,却被曹参强项硬顶回去了。”
“如若舅父是皇帝,该如何办?”代王问。
薄昭紧张地望向四下,“此等乱逆之言,殿下切不可再言。如今长安为清静无为之治,百姓虽然安居乐业,但勋贵噤若寒蝉。盛世之下,暗流涌动。”
代王若有所思的看着远方,“外戚、勋贵,外加诸侯王,皇帝御榻之下,如有三虎相争。不得使过壮,过壮而相连横则伤主。不得使有独强者,一虎强而他虎死,将害于主。皇帝难啊!”
惠帝五年,十月,代王至长安未央宫为法见。吕后、惠帝、皇后赐宴渐台。高台之上皇帝命代王上殿,靠得更近一些。代王刚要起身,郎中令张武便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角。
代王怔住,继而又会意。顿首而拜,说道,“诸侯王朝觐天子当以臣子之礼执之,臣弟虽然年幼,但还是知道礼仪的。”
张武在背后暗自捏了一把汗。几年前,齐王朝觐,惠帝赐宴,欲叙家人之礼,让齐王上座。齐王如令,差点就被太后鸩杀。
只是一个座次,便攸关性命。这长安城实乃机关重重。
“代王,汝来京师,陛下心中欢喜。前几天就派人去霸上瞭望。你上前来,也让皇帝和本宫好好看看。”吕后说道。
代王抬起头,身体也站了起来,迟疑间却不知该先迈哪条腿,以至于左脚与右脚一齐发动,抵在一起,向前跌倒在地。一旁的宫人宦者有的掩嘴,有的强忍着笑,都看着这个从北方来的乡下人。
殿上太后、皇帝和皇后也都大笑起来,只有代王随从一行面色尴尬地跪坐在殿下。
意识到自己出了丑,代王一脸赧然,结结巴巴地说道,“臣弟,幼时,腿伤,留下了病根,有时,走路也不,利索。”
皇帝赶忙命人赐座,代王坐在了最下首。
代王怯生生地看着太后,几年不见却是变化不大。皇帝老成了许多,面色白净,身体也胖了许多。而他身边的皇后却十分娇小,还是一个稚气未脱的孩子。
“原来这便是鲁元长公主的女儿、皇帝的外甥女。”代王心中暗忖。“万姓之首、天下至尊,如何可做出此等不遵礼仪之事?”
“却是生的一副好面孔。”太后说道,“都说你北地民风野蛮,与胡虏杂居,汝倒是生的斯斯文文。”
“臣虽幼弱,愿提三尺剑,为太后、皇帝守北边。”代王顿首再拜。
“王太后身体如何?我看她在长安时,也是身体瘦弱。”
“臣母久慕太后风姿,也跟随太后习黄老之术,整日就是静坐修养。身体还是康健。”代王小心答道。
“本宫看你也有十三岁了吧。束发之年便为一方诸侯王,可尽早行冠礼,早日成亲,也让你母亲早享儿孙绕膝之乐。”
“臣尚年幼,终身大事还是要听从母后调理。”
“汝身为汉室宗王,身上流着皇族精血,为刘氏开枝散叶是你的责任。本宫是高帝皇后,也算是你的嫡母。今日便代你母后做主,为你觅得一桩好婚姻。”
听到太后说的话,坐在下首的代王刘恒心中一片乱麻,更不知吕后这话是何意图。嘴中说道,“太后赐婚,便是良缘。只可惜臣身患腿疾,走路都不利索。怕是配不上这桩好婚姻。”
“哪里来的话?”吕后笑笑,“要说富贵尊崇,天下有谁人能与尔等诸侯王相比?哪家的姑娘嫁入还不是高攀?你不可辜负寡人的一片好心啊!”
皇帝在一旁笑道,“娶了亲便成了人,你就是真代王了。”
代王跟着一阵憨笑,心中纵有万般无奈,也只能应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