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皇子死皇帝震怒
长安一夜,代王刘恒无眠。端坐前殿之上,龙川先生侍坐在侧。官贵大吏往来如织,诏令文书纷纷而下。
“伪帝、伪王既死,陛下暂为安矣。”龙川先生说道。
“未央宫内外皆受制于太尉,先生怎可说暂安?”皇帝焦急的说道。他心中明了,虽然已拜宋昌为卫将军,镇抚南北军;以张武为郎中令,行殿中,但此两人只是徒有其名而已。南、北军及宫中禁卫,尽为周勃所有。
“先生再看看此卷。”皇帝怒气冲冲地将一封奏章递给了公孙缪,“这是把朕当成傀儡了吗?”这正是陈平、周勃等为众大臣、宗室求进的上表。
“陛下可曾听说郑国邓析辨富人尸?”龙川先生问道。
“有所耳闻。”
“所谓富人尸,捞尸者无所用,专只为富人赎买之。”
“而富人则以为,非我而无人赎,则轻慢之。邓析为两可之言、辨口之利。”皇帝说道。
“这只是世俗人的理解。”龙川先生道,“这个故事的深意,只有王者才能理解:对立统一,斗而不破。”
皇帝眉头骤紧,深深吸了一口气。
“当今之时,非陛下而无人敢称帝,周勃等有帝王之实而无称帝之名,帝位专为陛下赎买之。而普天之下,非陛下而无人敢再称帝。陛下与众大臣实则斗而不破。如此,则周勃等老臣实可畏,而不必惧。”
“计将安出?”
“陛下只需追思高帝如何作为便可。大汉立国,高帝分封诸子弟为诸侯王,其地犬牙相制,此所谓磐石之宗也,天下服其强。且齐王集数国之兵,以窥帝位,其在东方虎视眈眈。陛下宜先安抚之,尽复齐国故地。其他宗室诸人,皆益分封。”龙川先生说道,“对于陈平、周勃,陛下宜顺其所请,优恤非常。对于诸老臣,陛下切记要亲近礼遇,有如一体,切勿使之有猜忌之心。”
“虽如此,朕甚不安,不敢眠。”
“陛下之忧,臣已知之。待臣下为陛下解忧。”
漏近寅时,天暗似墨。郎中令宋武领着一队甲士,点燃火把将未央宫和长乐宫里里外外照了一个遍,凡是面上无须、无不属郎中诸卫者,皆捕之,集于金马门前。
“建陵侯,尔引狼入室、首鼠两端,有何面目见高后于地下。”宦者丞漆安道叫道。
宦者令张释仰天大笑,“洛阴侯,当日册封汝为关内侯,汝得意骄人,气焰滔天,如何想不到有今日之诛?刑余之人,卑贱至极,得此高位,不思勇退,当有此祸。然,成王败寇,天理所在。公等杀我,如碾碎一蝼蚁尔。然蝼蚁虽微,尚且啮齿而怒。以高帝、高后之盛德,且凭借蝼蚁之力。公等今日杀我,将来未必不为蝼蚁所制!”
乃令甲士尽屠两宫宦者寺人于金马门前。一时间血溅四处,哀嚎声震天。
冬,十月庚戌日,诏令,徙琅邪王刘泽为燕王,封赵幽王子遂为赵王。六月,诏令郡国无来献,施惠于天下,诸侯、四夷,远近欢洽。
朝堂之上,君臣皆乐。皇帝忽而问道,
“绛侯,素闻令郎胜之忠义孝悌,年纪几何了?”
“禀陛下,长子胜之前几日才行冠礼,次子亚夫年纪已满十六。”
“甚好。朕膝下有一女,愿配令郎为妻。君臣结为儿女亲家,享秦晋之好,岂不妙哉?”
周勃稽首拜,谢恩道,“得陛下赐婚,实乃臣家门光耀。”
“至于公子亚夫也令他入宫中为郎,将来再作任用。”
“谢陛下隆恩!”
新年伊始,公孙缪奏请皇帝拜谒高庙。皇帝准。随后,奉常卿问,“是否如天子即位礼?”
“朕乃即皇帝位,如何还要即天子位?皇帝天子难道不是一人?”
“陛下受皇帝符节、宝玺,即皇帝位。拜谒祖庙、祭祀上帝,告上帝祖先,才可称即天子位。臣已令太史占日,十月辛亥日可当。”
“善。”皇帝几乎惊出了一身冷汗,事关天子礼仪正统,长安诸人竟无一人相告,幸得龙川先生上奏。
皇帝由此愈加倚重公孙缪,常亲往天禄阁慰问。
“鄙俚腐儒,杂糅混同,失礼仪之要。臣妄揣,那奉常必然用孝惠帝谒祖庙之礼。”
“当如何?”
“以可示之不可,以柔弱示之刚强。陛下可如其所奏,祭祀之日,以此祝文示之。”皇帝接过公孙缪递过来的简册一览,眉头不觉舒展。
十月辛亥日,皇帝刘恒拜谒高庙。执礼严谨,又有威仪,群臣毕服。庙外又设祭坛,燔燎玉帛以告天。太祝手持祝文,刚要祝祷时,郎中令将公孙缪所撰祝文递给他,令他按此祝祷:
“皇天上帝,后土神祇,眷顾降命,以小子恒,黎元父母,惶不敢当。群下百辟,不谋同辞,以恒宗室,高帝长子,天下社稷,祖宗基业,悬于一命。恒犹固辞,至于再,至于三。群下佥曰:皇天大命,不可稽留。敢不敬承。”
皇帝乃封薄昭为车骑将军,往中都迎皇太后,及玄德宫后宫、宦者、署吏尽入长安未央宫为吏。
又制诏曰:“前吕产自置为相国,吕禄为上将军,擅遣将军灌婴将兵击齐,欲代刘氏。婴留荥阳,与诸侯合谋以诛吕氏。吕产欲为不善,丞相平与太尉勃等谋夺产等军。朱虚侯章首先捕斩产。太尉勃身率襄平侯通持节承诏入北军。典客揭夺吕禄印。其益封太尉勃邑万户,赐金五千斤。丞相平、将军婴邑各三千户,金二千斤。朱虚侯章、襄平侯通邑各二千户,金千斤。封典客揭为阳信侯,赐金千斤。”
皇帝新登基,忙于政务,除了每日去长乐宫向皇太后请安,少有亲近后宫诸人。
一日,宦者来报,皇长子病。皇帝无暇顾,谕令太医医治。
来日,宦者又报,皇三子、皇四子及皇五子皆病。皇帝以为宫中有疠疫横行,着太医令好生查看。
几日后,宦者报,四位皇子几乎同日暴病而亡。
皇帝惊,如何在这宫中,四位皇子几日间便暴毙。继而怒,稚子乃纯阳之体,如无邪症,怎会暴病而亡。急招太医令觐见。宦者探后回报,前日夜里,太医令邸中失火,太医令避之不及,被活活烧死。皇帝骇,又一问,才发现四子皆是前代王后吕娣所生。
一时间,天旋地转,皇帝瘫坐在御榻之上。
“传侍御史公孙缪!”
龙川先生入,即召之上殿。
听闻皇帝言,公孙缪沉默良久,问道。“皇长子死,陛下膝下哪位皇子最长?”
“哦?”皇帝顿时清醒,“是皇子启。先生是说皇子争储?”
“此等大事,怕是窦姬做不来。四位皇子皆是吕氏所生。此事与诸大臣脱不了干系。臣度之,不日有司就将建议陛下早立太子。陛下于渭桥之上,太尉欲请间而私言。被卫将军宋昌喝止。太尉有何事欲私言之?”
“朕还未入未央宫,岂可以杀子相迫?”
“大臣行废立,本就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太尉所欲私言者虽不必如是,也必然是有乖制度礼法的。陛下既然得立,又立吕氏子为储君。陛下万年之后,诸大臣必然招致灭顶之灾。”
“既然如此,实不可忍!”皇帝暴怒。
“陛下,”龙川先生伏拜于地,“前者,臣与陛下言,对高帝老臣需斗而不破。对于朝中诸臣,切不可操之过急。”
“朕乃皇帝!”
“陛下!”龙川先生俯首再拜,“皇太后有言,‘战战兢兢,如履薄冰’。陛下三思。”
“如此放任不管,朕何以得安?”
“臣万死,请陛下先赦臣失言之罪。”龙川先生说道。
“讲!”
“杀吕氏四子,名为诛吕氏余孽,其实也是为陛下。”公孙缪顿了顿,“吕氏女嫉妒而杀王妃、又构陷而欲杀陛下,实乃罪无可赦。然天地间,母子亲情为至深。陛下杀其母,焉可得其子无仇怨乎?即便有君父之义在上,皇子陷此人伦悖逆之境,彷徨挣扎以至癫狂。其年愈长,其为祸愈烈!此臣所以劝陛下三思者。”
“杀朕子者,为朕谋焉!世间岂有此理?”
“臣冒死再妄言。陛下天纵之圣,如此道理必然明了于胸,然终陷此人伦困境。如今,吕氏所生四子,幼年而早夭,陛下内心竟无一丝侥幸?”
“你!”皇帝顿时无言,面色胀得通红,气息急促,浑身发抖,以手指公孙缪。
公孙缪伏在地上,不敢目视皇帝。君臣二人一立一跪,良久无言。
最后,还是皇帝将龙川先生扶起,赐座,目光紧紧的盯着他。
公孙缪触动天威,心中犹有惶恐不安,说道,“虽如此,不得陛下谕令,能在宫中杀人于无形,实不可忍。”
“这正是朕所担忧的。卧榻之下,岂容他人安睡。”
“此事必是宫中旧臣所为。陛下宜暗图之。”
“寡人即令张武索之。”
“不可。”
“为何?”皇帝疑惑道。张武乃代地老臣,沉稳干练,多谋善断,似乎最为适合。
“陛下即以张武、宋昌居高位,便不能再用之。”
“啊?!”皇帝愕然。自己引以为重、置之高位的重臣居然不可用。
“此二人既入朝堂,且放之高位,便是陛下在朝堂上的化身。言行不可有污,不可轻易使役。”
“如此,朕任之何用?”
龙川先生笑笑道,“这长安的朝堂之争,不似陛下在代地。此二人是陛下在朝堂的棋子。站住脚,便是胜。”
皇帝若有所思,问道“谁可担此任?”
龙川先生道,“圣人驭物,以小而制大。陛下可以小吏而致奇功。长安之外,陛下在长陵还有一片茂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