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赦刘长皇帝养痈
等到辟阳侯府的家臣反应,提着刀剑赶来,淮南王早已带着魏敬遁出门外,骑上快马朝北阙狂奔。行至阙下,淮南王脱去上衣,肉袒跪于阙下。
北军守卫立马将此事上报。片刻功夫,皇帝下诏,将淮南王接入宫中。北军将士卸去淮南王身上的佩剑,又扣留了卫士魏敬,单独将淮南王送入宫中。
“臣母因贯高谋反事,冤死狱中。其时,辟阳侯得宠于吕后,力能救之而不为。此其罪一也。赵王如意母子无罪,吕后杀之,辟阳侯又不救,其罪二也。吕后以诸吕为王,欲以危刘氏,辟阳侯不争,其罪三。臣谨为天下诛贼臣辟阳侯,报母之仇,谨伏阙下请罪。”淮南王跪于殿下,身上的筋骨虬结,虎背熊腰。
“哎!”皇帝长叹一声,“弟何为如此暴行,大兄也难为救矣。”
淮南王跪于殿下不发一言。
“辟阳侯是三朝老臣,又是高帝册封的彻侯,丹书铁券,弟当众击杀,皇兄即使贵为天子恐怕也不能救矣。”皇帝眉头紧锁,又叹息一声,“你平日在你那淮南国,骄蹇跋扈,数不奉法,下边的官吏上奏朝廷,我从来都是交代他们要爱护、宽赦。可你在这长安城犯下如此大罪过,为兄若是不处罚你,在一帮老臣面前,我也无法面对啊。”
“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自不当为难陛下!”淮南王负气说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兄弟不是叫大兄难为吗?诛杀兄弟,如断手足;还要被天下人耻笑,说朕容不下亲兄弟。不如法办理,又引朝议汹汹,说朕袒护亲贵,擅杀大臣。”皇帝的头耷拉下来,仿佛有千斤重担压得他无法抬起。
殿下的淮南王似乎体会到皇帝的两难,再也没了一贯的不逊,神情呆滞的跪在地上。
兄弟二人沉默良久无言。末了,皇帝无奈的摆了摆手,说道,“你归去吧。把那些个仪仗收起来,趁着没有人注意的时候走。朕还要找你借一样东西?”
“何物?”
“魏敬。既然朕放了你,就让他代君受过吧!”
审食其家人状告的上报才一送至廷尉,左中郎将周舍立马就领着人进到辟阳侯府中调查,仿佛是早就等在了门前。
郎卫将府邸里外围住,侯府里的人全部被清走,只余下周舍带着几个亲兵进入府中。
“朝中彻侯被当众击杀,你们不去缉拿凶手,反而将侯府家人赶出家门。是何道理?”太子少保审平致问着一脸铁青的郎卫。家臣欲冲进府中,却被明晃晃的剑戟挡住。
约莫过了几个时辰,周舍才带着郎卫撤走。
而廷尉接到审食其家人的状告丝毫不敢作为,直接上告给了皇帝。皇帝下诏单独把审平召至宫中慰问。
一想到父亲一声智谋深厚、宦海沉浮,能穿越三朝而屹立不倒。况且前几日,皇帝还临幸侯府,亲为父亲祝寿,如今却在自己府中被诛杀。不平之气,涌荡胸中,审平伏在未央宫的青砖上大声痛哭。
皇帝也为之动容,遂好言劝慰。
“臣斗胆闻,陛下将如何处置凶手?”审平问道
“当众诛杀彻侯,如此重罪,当然是秉公办理!何况还是三朝老臣。公稍安勿躁,自会给你一个交代。”皇帝劝慰道。
“谢陛下恩典。还有一事,臣需向陛下禀明。”听到皇帝的话,审平的情绪才稍稍平复,“前日,郎中令赴臣府中查案,把臣等赶出府外。几人在府中活动了几个时辰。”
“干系重大,廷尉不敢受理此案。是朕派郎中令去查案的。”皇帝说道。
审平面露难色,犹豫地说道,“若只是查案,倒无话可说。但等臣回家清点,发现家中财物少了几样。”
“竟有这种事!”皇帝怒目,“早就叫他郎中令把那些浮浪子弟扫地出门,如今又有此坐赃之事,朕必要彻查。公勿忧,毕竟是宫中之人犯错。所丢失财物,朕必然给你追回。找不回来的,朕也赔给你。”
审平千恩万谢退下。端坐在御座上的皇帝目光逐渐阴沉。
二月的清晨,寒风凛冽。皇帝坐着一顶肩舆去到长乐宫向皇太后问安。宫人端上一碗小米粥,一碟酱菜,皇帝坐在下首陪母亲用膳。
“你们都下去吧。我跟皇帝聊几句话。”薄太后说道,“听说,辟阳侯审食其死了?”
皇帝放下手中的箸,淡然说道,“是的。被淮南王锥杀于府中。”
“这淮南王是怎样的乖戾暴虐,竟敢入人府中杀人。我听宦者说,这个淮南王力能扛鼎,生性残暴,还招募一些敢死亡命之徒作护卫。”薄太后说道。
“那都是市井传言。皇弟刘长素有勇力,不至于如此不堪。”
“你休要护着他。当日淮南王入宫朝觐,我和太子在渐台都见过真人。光是看面相就让人心生畏惧。我看底下的大臣也都不敢直视这个跋扈的诸侯王。擅自诛杀彻侯,可是夷族的罪。连这种大逆不道的事都敢做,天下还有什么他不敢做的事?”
“儿也是为难。淮南王是朕的弟弟。杀了他,恐怕天下将流言四起。”
“那就让辟阳侯白死了?我儿难道忘了当年是谁让你母亲出的长安,又是谁时时把朝中动向告诉我们。”
“勿要再言!”皇帝面露愠色,挺身而跽。
薄太后倒是被皇帝的怒气震住了。
“依附吕氏,淫乱宫闱,把持朝政,勾通诸侯王。哪一条都是死罪!”
“你?”薄太后怒,“若不是他,哪里来的你!你这样做,有亏阴骘。”
“如此,则更容不得他了。”皇帝缓缓说道,“朝堂之事,母亲便不要过问了。免得为了一个审食其,伤了母子情谊。”
皇帝起身朝门外走去。留下一脸愠怒的皇太后坐在原地。
几十年来第一次儿子这么忤逆自己。想想自己当年在这长乐宫如何隐忍,才让母子得以保全。如今为了一个审食其,他居然对自己发怒。念及此,太后悲从中来。如何一向谨守孝道、恭敬如礼的儿子,当了皇帝之后会性情大变?难道未央宫大殿之上的那个御座竟有如此魔力,能让人失心着魔?太后暗自的回想起入长安以来的种种变化。
忽而,仿佛一道光照进黑暗的大殿,照在那个孤零零的御座之上。自己的皇儿正坐于彼处,被浓重的黑暗包围着,周遭寂静一片。
孤家寡人!
这便是皇帝!被无数欲望和邪念包裹着,被无数威胁和宠誉围绕着。往前一步,便是深渊。
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如何自己教导孩儿的话,自己倒先忘记了。想到此处,薄太后会心一笑。
“吾儿乃真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