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廷折周勃而免相
经过几日侦查，太医令府邸失火一案有了一些眉目。
“太医令死于非命。臣谨查，太医令将四位皇子的医案夹带出官署。臣怀疑，此医案里藏着隐情。应当是有人先抢走医案，又杀太医令灭口。”
“你确定太医令拿走的几份医案被人捷足先取了吗？”
“臣不敢确定。但太医令已死，如今只怕也无人知晓。”
上又问，“袁盎所推荐的那个张释之如何？”
“深谙刑名之术，颇有机敏，可于蛛丝马迹中探得真相。”
“有此等才具？由你所见，此人德行如何？”
“所言皆公事，未有私事而入于舍之门。”
“善。”
“陛下，臣于太医令府邸寻得此种金线。张释之疑，凶手正是用此种金线从门外锁住太医令家人，将其活活烧死。而臣寻遍长安城内各工坊，皆不识得此种材质之金线。”
皇帝将金线拿在手里，不粗不细一根，柔韧易折，宛如麻绳，却又强拉不断。
“臣由此怀疑，这种金线可能出自宫中。”
“去了将作少府没有？”
“未。臣以为，此事最好暗中行事。以免打草惊蛇。”
“可。”
“陛下，”周舍又道，“臣以为，皇子暴毙一案，还需从宫中内侍查起。”
皇帝不言，如此显明的道理，他必然知道。只是这宫中全是前朝旧人，自己好不容易才清理了一些，如何可能查得到？只得好言劝慰周舍，让他尽力办好差使，便让他退下了。
尚书令奏报，廷尉围年老多病，乞求致仕归乡。
皇帝心中陡然一震。自入长安以前，丞相、太尉、御史大夫的“三公”之位早已被诸老臣把持。御史大夫张苍诛吕无尺寸之功，更是骤入长安为大吏。皇帝手里拿着廷尉印绶，心中暗忖，如今廷尉告老，他无论如何要来争夺一番。
“上表是否已送丞相府？”皇帝问道。
“已经送了。”尚书令小心翼翼的说道，“丞相勃已有回文。举荐平阳侯曹窋为廷尉。”
皇帝顿时不悦，但还是镇定颜色，缓缓说道，“廷尉一职，干系甚重，须择摘老成稳重又有十分才具之人充当。请明日朝议之。”
朝堂之上，右丞相周勃，左丞相陈平领百官班列于殿下。
“平阳侯曹窋于诛吕有功，理当立为廷尉。”周勃上前一步，悠然说道。
皇帝未置可否，反而问道，“平阳侯曹窋此前有何职任？可曾经历郡县，治平之功几何？”
“吕后在时，曹窋行御史大夫。诛吕当日，平阳侯往返长安各处，联合诸大臣，功劳甚大。”
“既然如此，何不以御史大夫授曹窋，而使之居此区区两千石？”
周勃语塞，以目视陈平。陈平顾左右而无言。
“既然如此，朕举荐一人。河南郡郡守吴庄，熟读《经》《书》，继荀子刑名之学，其起于微末，又久历郡县小吏，断狱经验深厚，治平为天下第一。公等以为如何？”
朝臣中，仅郎中令张武一人应答。皇帝举荐自代地而来大臣入朝为官，多数都被丞相府封驳。所从代而来者六人，虽诏令授九卿之官，但多在内朝，又处偏僻之官。其中功最壮者宋昌，虽被封为壮武侯，竟然不能用。
“如有比吴太守更佳人选，众卿可以放心举荐，朕一定谦虚纳谏。”皇帝望着殿下黑压压的一片朝臣，强压住心中怒火，说道。
“吴太守确实才具超人，治平第一，然年老体衰。廷尉一职，公务繁重，恐不能当此重任。”殿下一人说道。
“哦？比之御史大夫苍，如何？”
“这？”此人顿时哑然。
而一旁头发花白的张苍此时再也站不住了，出班上奏道，“陛下圣明，有察人用贤之才，臣愿举荐河南郡郡守吴庄为廷尉。”
“善！即刻拟诏，召吴庄进京。”皇帝缓慢踱步向前。“自登基以来，朕垂拱端坐，用心听政，几有所得。今日朝臣皆列于此，朕即行考课。丞相勃，天下一年决狱多少？”
周勃不知，谢罪以辞。
又问：“一年钱粮谷物收支多少？”
周勃赧颜，又说不知。立于朝堂之上，惶愧难当，汗出沾背。
皇帝面带微笑，转而问左丞相陈平。
陈平倏然答道，“此等庶务，自有主管者知。”
上问：“公所言主管，当指谁人？”
曰：“陛下如果问决狱，当责廷尉；问钱谷，当责治粟内史。”
上正色，又问：“如各有主管者，而君所主管者何事也？”
陈平揖手再拜而答道：“陛下垂拱而治，不知百官驽钝优劣，而使不才陈平为宰相，总领百官。宰相者，上佐天子，理阴阳，顺四时；下顺万物之理；外镇抚四夷诸侯；内亲附百姓，使百官卿大夫各得任其职焉。”
上乃称善。
一旁的右丞相周勃大惭，朝堂诸人有的暗自哂笑，有的面目尴尬。皇帝则暗自欣喜。
一身怒气的周勃，甫出北司马门便追上陈平的舆驾，责让道，“君平素怎么也不教我奏对。得有今日之辱！”
陈平笑道：“君居其位，不知其任邪？假使陛下问君侯，长安中盗贼之数，君欲强对邪？”
一句话问得绛侯哑口无言，这才默默在心里回味与陈平交往的滴点，越发感觉陈平此人智谋足而有机锋，城府深且不可测。
周府公子尚皇帝公主，皇帝和权臣的联姻在长安城传开。侯府上下一片喜庆，反而是周勃，一连几日都闷闷不乐，如有所思。侯府老舍人看透了家主的心思，上前进言，“君侯既诛诸吕，立代王，威震天下。受厚赏，处尊位。今公子尚皇帝女，君侯与皇帝皆为儿女亲家。位人臣之极。谚曰，物极必反。久之，即祸及身矣。”
周勃转头一看，原来是自己身边的老家臣，便也不发怒。让他继续言说。
“君侯以为，以陈平之智，为何要以右丞相之位相让？确是功劳不及君侯吗？”
周勃摇摇头。
“君侯中陈平计谋矣！皇帝新即位，本就忌惮老臣。前者封赏、赐婚不过是羁縻之术而已。陈平以右丞相之位相让，实则是为皇帝树了一个靶子。”
几日来周勃心中的疑惑这才云开见日。即刻便上请，谢病，请归相印。
上许之。
秋，八月，辛未，右丞相周勃免，左丞相陈平专为丞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