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淮南败五府联审
十一月,皇帝得周舍消息,暗授长安备盗贼中尉奏闻:淮南国大夫但等七十人与棘蒲侯柴武太子柴奇阴谋,在谷口之地以辇车四十乘谋反。大夫但等人和柴奇皆已捕获。据贼众口供,走脱一人曰开章,任职淮南国军中士伍,实则策动谋逆之主谋,联通南北,勾结闽越及匈奴发兵寇边。
周舍不知道的是,这个开章,便是那日假扮赵兼的游侠。当刘长见到开章之时,便被他的容颜惊住了:确实神形皆似,仿佛就是舅父降临身边。开章将谷口之谋,与匈奴、闽越交通情况一一上报刘长,刘长大喜,以为开章不但长得像赵兼,就连权谋机敏也都符合。只与开章坐语饮食几次,便为其娶妇,赐予家室,以二千石俸奉之。
开章使使者告知大夫但,其又得郎中徐春消息,这才开始行动,直至事发被捕。
备盗贼中尉李福命长安尉林奇抓捕开章。察得开章就隐匿在寿春淮南王宫中。亲往求见淮南王,不准。又邀淮南国中尉蕑忌,请与便利,抓捕开章,又不准。说是无皇帝旨意,不得擅入擅捕淮南国吏。
淮南王与中尉蕑忌在宫中谋划。
“这次拒长安尉于门外,其必然回未央宫请旨。符节到时,怕是再没办法在阻拦了。”蕑忌说道。
“为之奈何?”
“看如今的情形,怕是今大王之谋已发,谷口事败矣。”蕑忌缓缓说道,“唯有断臂求生而已。”
“啊?!”淮南王一阵惊愕。一个月来的惴惴不安,到今日仿佛大厦崩塌。
“如何速败如此?”
“皇帝以天下与大王敌,大王以区区几人为天下敌。焉得不败?”
刘长沉默不言。
蕑忌说道,“为今之计,为大王谋,且推脱一切不知。皆是他人所谋。才能得一线生机。至于这个开章,只得杀人灭口。”
“啊?”刘长实在不忍想象开章的死相。在他心中,这个人就是自己的舅父。他抬头用乞怜的眼神看着蕑忌。蕑忌默不作声,只是用一个冰冷的眼神告诉刘长:莫作此想。
刘长长叹一声,说道,“以棺椁衣衾,厚葬之肥陵邑。”
正当长安尉林奇一筹莫展之际。后几日,皇帝使者突然至寿春,对林奇言,陛下至圣至明,料定淮南王不会轻易交出开章,特遣臣赐大人符节。
林奇得皇帝符节,立即前往淮南王宫,问开章所在,刘长装作一脸无辜地说到,“不知安在。”
正当林奇一筹莫展之际,周舍偷偷将开章的家室绑住送到驿馆门口。林奇得此,如获至宝,往诘淮南王。
淮南王支吾不能言,推脱道,“几日前还曾见,近来确是不知何在?天使若知,可告诉孤王。孤王也很想他。”林奇怒,指使随从搜查淮南王宫,无所得。淮南王惧怕所为不法事皆为林奇所查。于是,指使宫中吏属聚土佯为坟茔,植树于其上,书曰,“开章死,埋此下”。
长安尉林奇只得悻悻而回。
开章一死,一切皆无对证。
皇帝下诏,又使使者召淮南王。
淮南王刘安至长安。
皇帝命廷尉贺审理淮南王一案。
张释之父亡守孝,廷尉一职开缺,便由丞相张苍举荐贺为廷尉。皇帝的利刃如此轻而易举地就让人卸下,让他隐隐感到一丝不安。
不多日,皇帝拿着廷尉贺的上奏,熟视良久,问道,“只言片语而已,谷口之乱如何不提?”
“贼众皆一口咬定皆是己与开章之谋,与淮南王无关。如今开章已死,此事也无从查起。”
“荒谬!”皇帝怒喝。他本想说还有柴奇口供的,但一想到大将军柴武,便又作罢。皇帝已经明了淮南王的计谋:用柴奇拉柴武入局。此时再把柴武拉进来,岂不是正中奸计?
承明殿中,大将军柴武伏于阶下。经历柴奇之事的柴武须发一夜间变得花白,身体也变得老态龙钟,痛哭流涕道:“逆子素来顽劣,没料到居然有此毁天灭地、大逆不道之行。”
“柴武,你抬起头来。”皇帝说道。
柴武缓缓抬头,与皇帝四目相对。看着皇帝冷峻的目光,柴武忍不住大声哀啕,“臣有罪,万死不能谢陛下!”
皇帝慢慢走下台阶,扶起柴武,“大将军之心,朕知之矣。前者,请夺柴奇太子之位,以儆后行,既存人伦,又顾法礼。朕也以准奏。只是,朝议汹汹,丞相、廷尉那边,皆欲朕穷治其罪。一边是朕的亲兄弟,一边是国之干城,朕心实在不忍。”
言毕,皇帝沉默。
柴武此时已明白自己的处境,哭诉道,“臣死罪啊,辜负天恩!”
“公子柴奇,朕怕是替你保不住了。朕看你妻妾子嗣众多,以后着实要好好约束啊!”
“陛下圣明仁慈之主,亘古未有。臣必肝脑涂地,万死以报陛下天恩。”柴武跪倒稽首而拜。
皇帝扶起,“大将军国之干城,将军不负朕,朕亦必不负将军。”
既对廷尉审理不满,皇帝又命丞相、典客、行御史大夫、廷尉、备盗贼中尉共同审理淮南王谋反一案,得定谳如下:
“丞相臣张苍、典客臣冯敬、行御史大夫事宗正臣逸、廷尉臣贺、备盗贼中尉臣福,昧死言:淮南王长废先帝法,不听天子诏,居处无度,为黄屋盖乘舆,出入拟于天子,擅为法令,不用汉法。及所置吏,以其郎中春为丞相,聚收汉诸侯人及有罪亡者,匿与居,为治家室,赐其财物爵禄田宅,爵或至关内侯,奉以二千石,所不当得,欲以有为。大夫但、士五开章等七十人与棘蒲侯太子奇谋反,欲以危宗庙社稷。使开章阴告长,与谋使闽越及匈奴发其兵。开章之淮南见长,长数与坐语饮食,为家室娶妇,以二千石俸奉之。开章使人告但,已言之王。春使使报但等。吏觉知,使长安尉奇等往捕开章。长匿不予,与故中尉蕑忌谋,杀以闭口。为棺椁衣衾,葬之肥陵邑,谩吏曰‘不知安在’。又详聚土,树表其上,曰‘开章死,埋此下’。及长身自贼杀无罪者一人;令吏论杀无罪者六人;为亡命弃市罪诈捕命者以除罪;擅罪人,罪人无告劾,系治城旦舂以上十四人;赦免罪人,死罪十八人,城旦舂以下五十八人;赐人爵关内侯以下九十四人。前日长病,陛下忧苦之,使使者赐书、枣脯。长不欲受赐,不肯见拜使者。南海民处庐江界中者反,淮南吏卒击之。陛下以淮南民贫苦,遣使者赐长帛五千匹,以赐吏卒劳苦者。长不欲受赐,谩言曰‘无劳苦者’。南海民王织上书献璧皇帝,忌擅燔其书,不以闻。吏请召治忌,长不遣,谩言曰‘忌病’。春又请长,原入见,长怒曰‘女欲离我自附汉’。长当弃市,臣请论如法。”
皇帝拿着五府联审的定谳,读了又读,心中愤懑。随即把周舍召入宫中,将审理淮南王的定谳扔给他。周舍览毕,脸上莫可名状。
“公作何想?”
“避重就轻、就虚避实、其心可诛。”周舍说道。
皇帝长叹一声,道“公实乃心腹之臣,知朕之忧。”
“诸公所论淮南王罪状,皆细枝末端、风闻碎语,关键之谷口之乱未与深究。如此之罪状,怎可服天下之人心。”周舍说道,“陛下,臣请审理淮南王谋反一案。不出一月,臣必将一份完美罪状陈奏陛下。”
“公之忠心,朕实知之。只是此事公不便参与。”皇帝叹道,“那就由朕来会会衮衮诸公。”
“陛下,”周舍说道,“臣于东郡赵兼封邑探查之时,偶得一书信,指引臣往棘蒲查办柴奇参与谋反一事。臣昧死问陛下,此人是否是陛下派遣。”
皇帝听了也是一阵愕然,赶忙说道,“朕于将军以外,未有倚重,事事都无对将军隐瞒,此人更不是朕派遣。”
周舍心中一阵暗喜,又猛然镇定,回道,“臣也着实蹊跷,侦查淮南王谋反之事,本是机密非常,何可有人知晓臣下意图,步步观察,还能暗中施以援手呢?”
“这?”无论皇帝和周舍都陷入到了沉思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