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刘启怒杀吴太子
文帝九年,吴王遣太子刘贤入京朝觐。吴太子的仪仗由长安横门入城,浩浩荡荡,气势非凡。刘贤特意从安车中出来,骑一匹白马,走在队伍的中间。长安百姓看着这位身材魁梧,招摇过市的吴国太子,不由的又想起了几年前入城朝觐的淮南厉王。关中人身上自带的那股傲气,让他们在心中鄙夷这群楚地蛮夷:边地藩王,见识窳陋,曾不知皇家威严。
对于这位远在吴越的族兄,皇帝早有耳闻。至于高帝告诫吴王刘濞,“汉后五十年东南有乱者,岂若邪?然天下同姓为一家也,慎无反!”让他既兴奋,又忌惮。
朝觐之日,皇帝特意将太子刘启叫到身旁。刘贤见皇帝行君臣之礼,又拜皇太子刘启。
“不期吴王有太子如此英雄。尔等皆是刘氏子孙,应该兄弟敦睦,守成高帝基业。既是如此,应叙家人之礼。我看刘贤长刘启几岁,应为兄。”皇帝微笑着说道。
皇太子刘启看着这个蛮越之地来的族兄,眼神俾睨,趾高气昂,有些心中不快。
“朕与吴王皆老朽矣,江山社稷最后还是要交到汝等手里。太子,你就替朕以家人礼好好招待刘贤。”
翌日,皇太子设宴东宫,款待吴国太子刘贤。
东宫之内,钟鼎齐列,丝竹之声缭绕。刘启朝服冠带,坐于堂上。刘贤则头戴小冠,身穿锦袍,翩翩而来。身旁一人,正是吴国太子太傅景聪。
一见刘贤冠服随意,刘启顿时不悦。但也依然按耐住情绪,面带笑容。
“兄长!”刘启说道。
刘贤也不跪,揖手而拜。口中说道,“昨日朝见天子,令以家人之礼相叙。今日来见太子,某特意脱了朝服。”刘贤看着一身朝服的刘启,故意露出难色,口中忙不迭说道,“失礼,失礼。”
“勿需在意这些细节。孤也是才见了朝臣,没来得及换衣服。”刘启嘴中说道,心中实不喜。一边又说道,“请!”
刘启坐主位,刘贤坐客位。二人坐定。景聪则立于刘贤身后,太子府的宫人奴婢则立在远处。二位太子饮酒。又聊起吴地风俗。
“孤闻吴越之人断发文身,茹毛饮血,终日以禽兽为伍,有之否?”
“父王由高帝封为吴王,深入不毛,致力王化,励精图治。吴国百姓安乐,年谷丰稔。太子所言,未有所闻。”刘贤侃侃而谈,突然话锋一转,“反倒是我曾听太傅说起,秦人与戎狄杂居,无长幼尊卑之礼,男女之防,父子兄弟同室内息。”刘贤的话阴阳怪气,一旁的景聪则面带讥讽。
太子刘启愠现,“如此颠三倒四,胡言乱语。孤在长安,从未听说此等事。看来兄长这位太傅必定是个南蛮鴃舌之人,无甚见识。在太子所者,长幼卑尊皆非君子也,太子谁与为善?”
这句话倒触到了景聪的逆鳞。还没等刘贤辩驳,景聪便抢着说道,
“也不怪皇太子。皇太子生在代地,与胡虏杂居。入这长安城也没有几年。”
太子心中怒,却又不知如何反驳。冷言说道,“二人对饮,甚是无聊。可为六博之戏,以助酒兴!”
宫人随即端来陆博博局和棋子。刘贤一看,却是一张甚大的檀木博局,错金银线其中,很是沉重。岫玉雕刻的棋子,颗颗粒粒都依岫玉的原色镂刻出形状,精美非常。刘贤虽然也有好几副陆博棋,也都算得上精品,却没有一副能比得过刘启的这副。
一位皇太子,一位王太子,虽皆为天潢贵胄,但毕竟只是十几岁的少年。二人对饮几巡,皆有醉意。又为六博之戏,渐渐便起了争执。四周的宫人吓得皆不敢发声。刘启今日的运气确实是不佳,骰子掷出,次次落后。又被刘贤几番羞辱,心中甚是恼怒。
关键一局,眼见骰子立定,怕是又要输掉。刘启用手轻轻推了一下博局。骰子又懒洋洋的翻了一个面。
“启弟怎生如此下作手段?”刘贤戏谑说道,“只为戏尔,又不是输掉江山社稷,身家性命。”
刘启本就一腔怒火积郁在胸,听到刘贤的话更如引燃的干柴。操起一颗棋子扔出,击中了刘贤额角。
“南地蛮夷,也配与孤称兄道弟。”
刘贤也不示弱,一边用手摸着头,一边抓起一把棋子向刘启甩去,口中骂道,“我当是何等贵人,不过是代地牧猪放羊之辈。若不是你那几个兄长死得及时,皇太子之位轮得到竖子乎?父子两人皆得位不正!”
岫玉作的棋子落在光亮的地砖上,叮叮作响。砸在刘启头上,立马起了包。而刘贤的话更像一把利剑插入刘启的心中,彻底将他的怒火点燃。他跳跃而起,双手端起那张檀木博局就朝刘贤头上砸过去。
刘贤也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呆,竟愣在原地,不敢动弹。等到他反应过来,那张沉重的博局已经狠狠地落在了他的头上。嘭!一声闷响传出。刘贤没发一声便倒在了血泊之中。
第一次见到这么多血的刘启不知所措,呆立在原地,一脸惊怖之情。身旁胆小的宫人有的吓出尖叫,有的掩面而走。只有一个老奴婢赶忙上前,以手探吴太子鼻息。惊疑之间,手指仿佛突然被烈火灼烧,连忙缩了回来。随后又赶忙吩咐手下宫人,传太医丞入宫。又将景聪监禁在长乐宫。
消息传到皇帝耳中时,刘启正跪在承明殿冰冷的地砖之上。即便心中如何惶恐不安,他依旧装作一脸怒不可遏,浑身颤抖。此刻,刘贤冰冷的身体正躺在长乐宫思贤苑,平和安详。
“看你闯的大祸事!”
藩王太子死于皇宫,且是死于皇太子之手。如此祸事,前所未闻。要如何收场,皇帝也不知所措。而罪魁祸首的太子居然毫无悔改之意,还一脸意气的跪在殿下,愈发让皇帝怒不可遏,“有何话说?平时不是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吗?此时间怎么一言不发?”
太子刘启依旧不言,只是将头扬起,眼有泪痕,面露桀骜不服之气。
“还在此犟项!来人。把这祸首给朕关起来,几日后押往广陵,任吴王发落。”
“且慢!”
门外,窦皇后急急入门,也顾不得什么礼仪,高声打断了皇帝的话。亏得那位老成奴婢,事发时就遣人急往长乐宫禀告皇后。
皇后走近皇帝,先是伏地再拜而起,后怨艾开口言,“皇帝也不问原委,怎么就要将自己儿子给关起来。”
一听这话,皇帝怒火更盛,
“平时牙尖嘴利,此时却问不出半句话!”
皇后因患眼疾,本就看物不清。待走近刘启身边,才看到太子梗着脖子,面带不驯。
“启儿,是何缘由,你倒是说一句话啊?不要再惹你爹爹生气了。”
刘启把脸扬到一边,依旧不言。
“看你养的好儿子!”皇帝最后的一点耐性都被太子磨没了,“来人!”
“启儿,你倒是向父亲认个罪,服个软啊!”窦皇后紧忙跪在儿子身旁。
刘启不言,眼中泪水流下。
“启儿,母后求你了!”
刘启抬起泪眼,嘴中说道,“父亲何惜一子。少了我这个祸根,父亲再立一个太子便是!”
窦皇后闻言也是呆住了,如何杀人的太子竟然口出如此狂言。
“人都死光了吗?”皇帝怒气攻心,血气冲顶,双腿趔趄有些支撑不住。一旁的宫人赶忙扶住。
几名宦者冲入大殿,站到太子身后。
眼见时机成熟,太子怒吼着说道,“那刘贤包藏祸心,口出狂妄之言,詈骂父皇。为人子者,为父尽孝。为人臣者,为君尽忠。便是此时此地,儿臣也要手刃此贼。”
“倒是有几分胆气。”皇帝瘫坐在榻上,挥手让宦者退下。又以指指刘启,“那刘贤都说了什么。”
“污秽之言,儿臣不忍卒听。何敢在父亲面前再说起。”
“说!”皇帝捂着自己的胸口。
刘启眼中含泪,低头再拜,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那刘贤说父皇依附吕氏,得以苟且代地。后又勾结大臣,才得以入主未央宫。”
皇帝脸上毫无表情,“便是如此?”
刘启脸上露出难以抑制的悲伤,“他还说,父亲与那些大臣暗通款曲。之所以能由藩王入继大统,全是靠卖掉祖宗家业而来。”
刘启低头抹泪,口中咆哮,“父亲,那奸人说我父子二人得位不正!”
皇帝半卧在睡榻之上,气得浑身发抖,仰头紧闭双眼,叹息一声。忽而又开口言,“如何是你我父子二人得位不正?”
刘启此时已泣不成声,口中艰难说道,“说,儿臣的四位兄长。父皇,儿臣,实,不敢再讲!”
“讲!”
“儿臣的四位兄弟,”刘启浑身瘫软,被窦皇后扶着,口中哽咽,“皆是父皇所杀。儿臣这才得以为嗣!”
此时,皇帝的眼前一片眩晕,竟然昏死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