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太后阻御驾不行

皇帝诏令虽下，然丞相府并未出令。这个消息却早已传遍朝野。朝臣一片哗然，尤其是对张武和周舍的任命，被认为是大误国事。纷纷至丞相府，质问张苍如何这般调遣。张苍闭门不见，留申屠嘉在丞相府中支应。申屠嘉将其中原委告诉众人。朝臣以为丞相以不能救而自伤，殊为不忿，皆欲上表皇帝。

大臣的表章还未上达未央宫，皇帝便一身戎装，急急往渭北大营走。至军营中，皇帝亲劳士卒，申明训令，调兵遣将，奖赏全军。

校场之上，军阵严整，士气高涨，皇帝号令道，“众将士听令！随我踏破山阙，直捣王庭。”山呼万岁之声如潮水般涌荡渭北大营。

待御驾回未央宫承明殿，还未入殿，宦者赵谈便急急凑了上来，低声对皇帝说道，“太后正在殿中，已到多时了。”皇帝微微一怔，驻足，面带不悦。随后又大步入殿。

“儿臣给母后请安！”皇帝跪拜。

“老妇安！”

薄太后放下手中简册，看了皇帝一眼说道。言语中颇带不悦。

自皇帝逼死车骑将军薄昭，薄太后日夜痛哭，伤心欲绝。皇帝为了不惹薄太后心烦，渐渐去长乐宫的次数也稀疏起来。

“孩儿国政缠身，久不到母后寝宫请安，死罪！”

“皇帝雄姿英发，欲建大功业。我这个母后只会拖后腿。不见也罢。最好如郑庄公一般，不及黄泉，无相见也。”

“儿臣不敢做此想。儿臣只是......”情急之下，皇帝口不能言，面红耳赤，又知错般跪在地上。

太后看着自己的亲生儿子，慈从心起，淹过心底那阵悲伤，两种复杂的感情混合在一起，无法言喻，却又逼着眼泪流了出来。她用手扶起皇帝，拉着他坐下。

“我儿真天子！过汝皇考！”太后抚皇帝背，说道。

毕竟是骨肉连心，皇帝低着头，嘴中哽咽说道，“母后！”

太后拭过眼泪，长舒一口气，“从长安到中都，从中都又到长安，行路何其难也。斗陈平、周勃，搏灌婴，杀淮南、济北，诛轵侯，我儿渐展真龙气象。”

听到“诛轵侯”之言，皇帝哭声更甚，“都是孩儿不孝。”

“自残救母，床前侍药，何乃曰不孝？”太后说道，“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我儿顺母之命，如何曰不孝。寡人明了，许多事，皇帝身不由己。”

皇帝闻母后之言，伤心更甚。

“只是这御驾亲征之事，汝是万万不能去。”薄太后说道。

“如何？”皇帝猛然抬头，看着母亲。

薄太后目光慈祥，“皇帝曾与中郎将袁盎从霸陵之上，西驰而下陡坡。袁盎曾谏皇帝，‘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圣主不乘危、不徼幸。今陛下驰骋六骏，飞驰下峻山，如马惊车败。陛下纵自轻，奈高庙、太后何！皇帝轻犯险境，有负祖宗社稷，此其一。其二，陛下所任隆虑侯，劣周勃、灌婴远矣。恐不能胜胡虏。一旦有事，陛下坐镇中军，危矣。周舍、张武，乃禁卫之臣，不善野战，不知攻城，资历浅薄。临阵而委以大任，不祥。朝臣多有不愿。此如山的上奏，皆是弹劾二人。此其三。”

太后指了指一旁的简册。

“陛下，母子永无二心。容寡人再妄言一句，”太后说道，“陛下以藩王入继大统，得公孙先生斗而不破之教诲。剪除权臣，诛灭逆乱，功莫大焉。然，老子言，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反者，道之动也。陛下老成谋国，体恤黎民，优待功臣，人心早已归一。何不与朝臣一体，君臣相合，垂拱而治。”

皇帝渐渐冷静下来，思索良久说道，“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儿臣犹恐高帝多诈阴谋之臣。”

薄太后笑道，“就那位每日靠乳母养着的老叟？”

皇帝也被太后的话逗笑。民间传言，丞相张苍善养生，每日饮人奶数碗。

“皇帝强，则臣子弱。臣子强，则皇帝弱。天理使然。我儿力强深谋如此，天下皆为使役矣。”薄太后说道。

明日，皇帝朝会，与朝臣议抗击匈奴大军之策。皇帝愧然言，“朕唐突，未与丞相议而贸然定大策。今日，请众卿再议。”

“未闻陛下诏下。何来唐突？”丞相张苍出班上奏，“臣请以东阳侯张相如为大将军，建成侯董赫、内史栾布为将军，领兵出关击贼。”

东阳侯张相如，汉初立时为河间郡守，有治绩，善治兵。赵相国陈豨叛乱，张相如率河间之兵从高帝击陈豨，又助周勃平定代地，有功。高祖十一年，封东阳侯，食邑一千三百户。今上继位后，迁太子太傅。

“我闻绛侯周勃之子，河内太守周亚夫亦善用兵，何不以此亚夫为将，如彼之父亲一般，建功立业。”

“军国大事岂容儿戏？亚夫纵勇，为阵前军侯尚可。未领兵作战，只是纸上谈兵，何可贸然立为将军？”张苍严厉言道。

“丞相一心辅国，朕心甚安。”皇帝赞赏道。

“臣得陛下宠幸，位极人臣，虽就木之躯，知足矣。但求能为国效力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