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长乐宫龙驭宾天
太祖高皇帝十二年四月,甲辰,皇帝崩于长乐宫。
吕后诏令,太医令及其所有属官均不得出宫,任何人不得出入皇帝寝殿。又借口宫中闷热,令籍孺把凌室中的冰块提前拿出,放到了皇帝的寝殿。
早在高帝陷入昏迷之时,吕后便假皇帝诏令,除戚桓太仆之职,改迁光禄侍中,复夏侯婴太仆之位。两宫内郎中、谒者、大夫等宿卫之官皆不得入禁中。又行虎符,将本已残缺的北军防区调换。
在外朝,群臣半月未得见皇帝,求见的队伍从西安门排到了南司马门,尚书令也被请求议阙陈事的上章给淹没了。彻侯们情绪激动却又无可奈何。
可惜,再无樊哙排闼而入,强谏皇帝了。
坐在丞相府大堂之上,看着底下叽叽喳喳、呜呜泱泱一片的进贤冠,一向持重的萧何也变得焦躁不安。皇帝病重,久不能视朝,长乐宫和东宫那边也出乎异常的静默,这让这位深沉的老臣变得忧心忡忡。
“公乃太子老师,可得求见太子否?”萧何对着太子太傅叔孙通说道。
“昨日入太子府,说殿下入宫侍奉皇帝,至今未回。”叔孙通也感觉事出蹊跷,眉头皱成一团。
“公等稍安勿躁。今日我再叩宫门,必要弄清所以。”萧何高声说道。群臣之中,皇帝驾崩的风言已在传播。更有甚者,说吕后秘不发丧,就是想将皇帝旧臣一网打尽。
走出丞相府,马车缓缓驶向北司马门。车至门前,停下,家臣裕秀欲下车。萧何突然摆了摆手,说道,“回车。去留侯府。”
留侯张良披发跣足,穿一件薄如蝉翼的襌衣,枯坐在室中。萧何屏退左右,房间里只剩下两位老人。
“沛公有言,政事不决,可问萧何。天下之事不决,可问留侯。当此之时,天下之事有赖明公一人。还请明公言之,皇帝如何了?”萧何说道。
“臣观星象,见荧惑守心,紫微宫晦暗。天下将易主。”张良说道。
“啊?”萧何大惊,“为何这宫中全无一点消息?”
张良闭上眼睛,嘴中说道,“臣见客星守女宿。形势危矣!”又叹了一口气,“臣偷窥天机,多用阴谋,大损阳寿。至于此时,行将就木,又将祸及子孙。公休要怪我!”
“请君侯以天下黎民为念,为我画计!”萧何急顿首拜请。
“臣窃闻,长乐宫有磨刀之声,吕后欲行大事!当此之时,外有强枝,内有悍主。只可和,不可争。斗则两败俱伤,天下破碎,死者盈城盈野。公本与吕氏相善,可求一使者,往晓吕后。”
走出留侯府,萧何细细琢磨:看来,那风言必然是真的了。两宫盘踞京师,企图借皇帝病死剪灭功臣,而外有周勃、灌婴三十万大军,一旦斗争,将天下大乱、生灵涂炭。念及此,萧何身上一阵发冷。
“谁可当此重任?”
此时,萧何心中顿生一计,赶忙让马车往曲周侯府疾驰。
现在这未央宫密不透风,连一只飞鸟也飞不进去,旁人恐怕连入见吕后和太子的机会都没有,还谈何相和?且现在皇帝生死不明,外朝大臣又拿什么跟两宫去谈?唯有找到吕后身边极亲近的人不可。
此人只能是审食其。
审食其是高帝沛地故旧,以舍人身份照顾皇帝妻儿。楚汉相争,吕后带着刘氏老小颠沛流离,又被虏于楚营,幸得审食其细心照料才得周全。以此,便被吕后视为亲信。刘邦称帝后,封审食其为辟阳侯。但市井传闻,吕后与审食其日久生情、暗相结合。
想不到这天下存亡之事居然系于一妇人之床帏,也是令人无奈沮丧。
皇帝旧臣,大多鲁莽武人,以攻城、略地、杀人之事竞逞英豪。而审食其作为吕后身边一弄臣,无寸土之功,竟然也同为彻侯,功臣多有不齿,以至于言语轻慢、行为狎辱,多有得罪。遍观朝臣中,唯有曲周侯郦商与审食其相善。
郦商是陈留县的一介武夫,本也是轻视依靠女主的弄臣。奈何审食其与郦商的哥哥郦食其同名,便引得众人戏谑。郦食其本是一介狂儒,凭着滔滔辨口,说服本不喜儒生的汉王刘邦,挂着广野君的印信,纵横捭阖于楚汉之间。曾靠着三寸不烂之舌降服秦将、侦察魏国,又喜酒豪放,自称高阳酒徒,与众将相善。可惜,汉朝未立,郦食其就死于齐王的鼎镬之中。有了这层干系,郦商隐隐在心中生些异样的情愫,对待审食其便与他人不同。
不过,听完萧何的话,郦商也是吓得吸了一口凉气。送走相国萧何,郦商便叫舍人去唤儿子郦寄。舍人回报,公子在外未归。
“去找,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郦商暴跳道。
面前的舍人吓得落荒而逃。其实也不必费心寻找,舍人都知道郦寄就在长安城内的一处别苑和朋友饮酒作乐。这位朋友正是建成侯吕释之儿子吕禄。舍人拿着夜行的启信速速去寻。
“父亲,您找我?”回来看到一脸铁青的父亲,郦寄面带愧色。
“你交的好友!”郦商猛然说道。
“父亲,孩儿知错了。”郦寄跪下,“再也不饮酒无度、夜不归宿了。”
郦商叹了口气,看着眼前这个膏粱小儿怯懦的样子,也无可奈何。随即又问道,“吕禄那边有什么异样的消息?此危急之时,怎还有心饮酒作乐?”
郦寄仰起头,猛然看着父亲,眼中闪过一丝惊恐。
“皇帝驾崩了吗?”郦商突然怒目而视,须发皆立,如一尊金刚力士。
“吕禄说,确是。”
“如此大事,你竟然也不对尔公透露半点。是要看着老子变为吕家的阶下囚吗?”郦商骂道,“看来你交友也是颇有古风啊。”
“孩儿不敢。孩儿也是刚刚才听那吕禄说起。在孩儿心中,朋友之信断不能乱孝悌之义。”
郦商看着跪在地上的郦寄,心知其并无他老子一般的英雄气概,但也还是一个懂得义理的人,心中有些许安慰。
于是,郦商连夜入见审食其。
迎入府中一处内室,郦商举起酒杯,向辟阳侯审食其祝酒,“公即将成不世之功,位极人臣,臣为冢间枯骨,提前为公相庆。”
审食其听闻,也是惊疑,慌忙说道,“公何出此言?”
“这两宫谋划的大事,公难道未得与闻?”郦商笑道。
“异哉此言!”审食其愠怒说道。
“先生与世俯仰,从龙悠游,位列彻侯,可惜目光短浅,智谋不深,终将为所害矣。”郦商不紧不慢地说道。
审食其默不作声,拿起杯中酒喝了一口。
“主少国疑,老臣强势,人主有除恶务尽之意......”
还未等郦商说完,审食其怒目圆睁,厉声呵斥,“公何敢为此大逆不道之言?要不是看在多年相识,我早就将你驱赶出门了。”
郦商猛然起身,将手中玉杯摔下,口中疾呼,“兴尔等做得,不兴我说得?”
审食其也是被眼前的这位郦商将军的膂力惊呆了,一个精美的玉杯竟被摔得细碎。
郦商踱步向前,用手搭在审食其的肩上,语重心长地说道,“明公好糊涂啊!皇帝功臣多骁勇善战之士,且外有荥阳十万带甲之士,代地三十万控弦骁骑,到时里应外合,长安城内诸人将亡如齑粉。”
审食其沉默不言,用手指转动着面前的玉杯。
郦商见状,缓缓将头伸到审食其耳边,“难道公还不知,皇帝已命曲逆侯陈平持节,驰传载绛侯周勃,火速赶往代地,代舞阳侯樊哙为将。”郦商顿了顿,“舞阳侯的头,现在正装在槛车中,发运长安呢!”
审食其拨动玉杯的手指终于不动,一脸惊愕,呆坐在原处。
“公现在去长乐宫,说动太后,也算是汉家一大功臣。”郦商言毕,甩甩衣袖朝门外走去。留下审食其一脸惊恐地坐在原地。
四月,丁未日,高后于未央宫发丧,诏令大赦天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