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永巷内吕后诛心
舞阳侯樊哙回到长安后,便把自己关在府里,大行皇帝的国丧也请不动他。夫人吕媭好说歹说,他就是不去。最后,这位吕后的胞妹终于暴怒,在门口破口大骂:
“杀千刀的,有本事就找那陈平算账去,把气撒在自己夫人身上。算什么英雄豪杰?”
“嘭”一声巨响,房门被樊哙一脚踹开,那妇人之前有多跋扈,见到愤怒的樊哙后就有多惊恐。连忙俯首立在一旁,怯怯地说道,“先帝国丧,君侯不得不去。对先帝大不敬的罪名,君侯担不起。”
“伺候你老子更衣。”
国丧的葬仪,缛节繁复。一代儒宗叔孙通受命制定礼仪,简直有些兴奋得悲伤不起来。大殓完毕,大行皇帝的梓宫出未央宫前殿。浩浩荡荡的卤簿仪仗犹如一条长龙,向渭水北岸的长陵进发。看着刘邦的棺椁被放入黄肠题凑,一路沉默的樊哙竟然放声痛哭,哭声悲切哀怨。在这群泣而无泪彻侯之中,格外突出,让一帮人面面相觑。只有在陈平心中,这哭声厉如刀枪。
先前,高帝病榻前密诏,让陈平与周勃至北地代樊哙为将,并让陈平取樊哙之头。陈平自知高帝时日不多,便与周勃商议,至北地军中,设计将樊哙绑了,押在一辆槛车中慢慢悠悠的往长安赶。
这个昔日的护军中尉,派出的斥候像小鸟一样,飞驰于长安到燕地的驰道。直到高帝驾崩的消息传来,陈平立马丢下还在槛车中的樊哙,疾驰往未央宫。
樊哙见到这个“朝堂不倒翁”行为异常,知道大事不妙,叫喊着让看守槛车的守卫将他放掉。守卫知道这槛车里关着的是一头猛兽,既不敢放走,也不敢加速往长安赶。气得樊哙哭天抢地,发誓要斩掉守卫的头颅。
押送樊哙的槛车行近长安,还没过霸水,陈平便领着郎中令的卫士亲自迎接。此时的陈平,通过伏在高帝的梓宫旁痛哭流涕,感动了吕后,被任命为职掌宫中宿卫的郎中令了。
樊哙从槛车中出来,夺过陈平腰间的剑就要刺向押车的守卫。陈平急急将他拦下,嘴中忙说道,“帝命所在,开罪于公,臣实属不得已。”
“先帝叫你一剑给我个了断,你如何不从?”樊哙回身怒斥道。
“公乃帝室股肱,皇室宗亲,臣不敢造次!”
“哼!”樊哙把剑重重地扔在地上,口中骂道,“风草小人。”
复爵后的舞阳侯樊哙成了一个真正的闲人。除了偶尔去南北军中看看自己的老部下,偷偷溜到抱一园,便是躲在府邸之中。吕媭讥讽他是被陈平吓破了胆,樊哙一记重重的掌掴将她打翻在地。从此以后,那妇人再也不敢在他面前造次。
大汉立国十二年,若不是大行皇帝驾崩,这长安城还未有如此沉静过。酒肆饭庄、斗兽角抵、乐舞百戏,都门可罗雀,连那些平时跋扈惯了的官贵子弟也都销声匿迹,乖乖把自己关在府里。
前时,刘盈与刘如意争太子位,长安城中便流言蜚语不断,彻侯官贵窃窃私语不绝。今者,太子刘盈登基为帝,整个长安城却死气沉沉,彻侯官贵也全部噤声。彻侯们喝酒的案几越来越小,人人自危,仿佛这种宁静是暴风雨来的前兆。
深夜,戚里一处侯府的内室,幽暗的灯光下,安国侯王陵和临辕侯戚鳃对坐。现在,这偌大的长安城,肯与他戚鳃对坐的官贵寥寥无几,就连马车经过他临辕侯府都要绕着走。
二人端起酒杯饮下。国丧期间,能聚在一起饮酒,也算是相互纳了投名状。老将军戚鳃愁肠九转,泪眼朦胧。
“身虽富贵,却不能保妻子。”戚鳃感叹道,“我初为秦将,后随高帝,征战几何。想不到却落得如此处境。”
对坐的王陵也不说话,兀自喝着闷酒。现在这个朝堂,吕氏当道,勋贵噤声,还有谁敢跳出来说话。看着对面颓丧的戚鳃,全无一年前封侯时的意气。王陵也是心有恨意,心想,要不是你戚鳃贪图富贵,怎么会成为刘氏与吕氏争斗的一颗棋子,陷入着权力斗争的旋涡。如今吕氏当道,又如何肯放过你呢?
像是思索了良久,王陵说道,“以愚所见,事到如今,公只能退一步保戚氏了。”
“也只有如此了。”戚鳃叹道,“计将安出?”
“以退为进。吕后所忌惮者,乃明公手里的北军。但无皇帝符节,这北军在明公手中,如一把锈死的剑。明公拿着这一把没用的剑,除了让吕后猜忌,还能干什么呢?”
“先帝将剑交于我,就是让我守护刘氏天下,如今怎能拱手交给吕氏呢?”
“皇帝不是姓刘吗?”王陵低头割着肉,嘴中喃喃说道。
只这一句话,就让犟着脖子的戚鳃泄了气。无奈地摇摇头。
第二日,临辕侯戚鳃老病乞骸骨和光禄侍中戚桓乞归的上表就递到尚书令。尚书令将戚鳃和戚桓的上表分别呈给了长乐宫和未央宫。皇帝答之曰,准。而太后则批下,付大臣朝议。尚书令将太后的诏令分别呈送未央宫和丞相府。皇帝年幼,太后当朝,一切政事皆决于太后。
承明殿之上,皇帝、太后并坐,殿下文武朝臣东西班列,陛下郎中卫持戟而立。在萧何看来,将戚鳃和戚桓请辞的上请付诸朝议,是吕后的一种试探。看着立在殿中的戚鳃、戚桓二人,朝堂无一人敢言。
“众卿为何不发一言?”太后高声问道。
此时,王陵手持笏板,正欲出班对奏。一旁的王卫尉以手扯了扯他的衣袖。看到朝堂如此,太后面带笑意。
此时,还是皇帝开口说道,“临辕侯乃先帝老臣,为大汉屡建功勋,如今年老乞归,当准。戚桓忠义孝悌,欲回乡侍奉家老,也当恩准。”
听皇帝是言,萧何悬着的心放下。而殿上的太后却强装笑容,“皇帝仁慈,依此办理。”
朝议毕,长乐宫内的一个宫人不小心打破了一只玉碗。太后怒火中烧,责令永巷令鞭笞五十。只有一旁的籍孺深谙太后的心病:太后是还在为今日朝堂上皇帝偏护戚氏的话而恼怒。
籍孺悄悄凑过去,对着太后说道,“太后,永巷之中似有歌声传来。”
先帝丧礼后,后妃戚氏便被发配到了永巷令。可怜那抚琴楚舞的纤纤玉手,只能用来舂米。
赵王请求让其母就赵的奏请一道接着一道飞来,全部被尚书令单独送给了太后。回答却总是两个字:不允。长乐宫的宦者凶悍,动则对戚夫人辱骂责罚。戚夫人不堪其辱,为歌谣曰:
“子为王,母为虏,终日舂薄幕,常与死为伍!向里三千里,当谁使告汝。”
听闻此言,想着自己的儿子今日在朝堂上的表现,太后怒火更胜。
“贱人还敢如此!杀之不能后快。”
永巷一处污浊之所,太后突然驾临,看着跪在地上一脸憔悴的舂米妇。若不是知情人,谁也想不到,此人正是先帝宠妃戚夫人。太后屏退左右,昔日先帝的两位后妃单独相对。
即便是面对两宫之主,戚夫人依旧挺着胸膛。
“果然是身出名门,临危而不惧。你就不怕死吗?”
戚夫人一脸倔强,目光严厉,不发一言。
“你是在等他们吗?”太后把戚鳃、戚桓二人的上请扔在地上。戚夫人拿起一读,惊怖之色溢于言表。说道,“意欲何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那不是太便宜了吗?人生大悲,我要让你一一尝遍。现在你的父兄临阵而逃,先让你尝尝被亲族背叛的滋味。你那小儿如意,我即将诏之入京,随后再让你尝丧子之痛。昔日,你为先帝舞之蹈之,歌声相和,用的是哪只手,哪条腿,我思量一下先砍哪一条。”
一听此言,戚夫人猛地起身,欲以身相搏,却被几名宦者破门而入,按倒在地。
太后厉声而笑,拂袖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