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流言起刘章瞒天
二月,城阳王丞相上计来京。才一到丞相府述职,灌婴便领着他入宫觐见皇帝。
“臣斗胆上奏,城阳王章似有反状。”
“公且详述。”皇帝对于二相突然求见也是感到事体重大。
“自城阳王就国之后,减国中租税一半,又暗废汉法,宽刑简政,人民称颂之声不绝。”城阳王相说道。
“哦?”皇帝暗忖。城阳王此举虽有收买人心之嫌,但要扣上谋反的罪名确实还是有难度。
城阳王相顿了顿又说道,“自去年以来,广招国中壮士,积蓄战马,铸造兵器。城阳王号为亲民。在王宫东阙仿古之制,设登闻之鼓,立诽谤之木。又亲决讼狱。人民视之如父母。如此,则谋反之状呼之欲出!”
皇帝认真思索着城阳王相的话。突然问道,“丞相之意,如何?”
座下灌婴抬头说道,“依城阳王相之言,城阳王刘章确有反状。但臣仍有一事不明。”
“何事?”
“去年就国之时,臣就发现,城阳王的身子衰败得厉害。甫才又听城阳王相说起,城阳王病甚,连田猎晏饮都很少参加。将死之人,如何能谋反?”
对于刘章的病,皇帝是明知的。这一点,灌婴与他想到一块去了。“公以为该如何应对?”
“城阳王反状未彰。臣以为,若强坐之,恐城阳国人民不服。臣闻之,国中各地多立城阳王祠。”
“生祠?”皇帝大惊。
“是。”城阳王相附和道,“先是在国都,再则是国中,遍地皆有。”
“臣以为,此事蹊跷,且国人依附,不可强暴制之。宜多派候者暗中监视,在城阳国周边郡县预备军马。”
“善!”
四月,城阳王刘章薨。对于赐给城阳王的谥号成了皇帝的一个难题。刘章久在长安,在大臣之中素有令名,其在诛除诸吕又有功劳,应当予以美谥。然而按照城阳王相的说法,刘章确有反状。如果给他一个美谥,皇帝心中又确实不甘。灌婴看出了皇帝的犹豫,悄悄建议,先发典客及奉常议,看百僚如何反应。
典客刘掲上奏,宜上谥号“景”。
皇帝笑笑,“此是公之意,还是?”
“是大臣公议的结果。布义行刚曰‘景’,致志大图曰‘景’,德行可仰曰‘景’。城阳王皆中。”
“如何一个德行可仰?”
“百姓爱戴,士卒亲附。国中为城阳王服斩衰之丧者不知几何。”
“壮年而夭,似不可称‘景’。”
“德行昭著而已。败行乱德,岁比彭祖又如何?”
皇帝不语。心中暗忖,幸亏没有贸然赐刘章以恶谥,不然城阳国士民将反,朝中大臣亦多有不服。这才佩服灌婴建议的高明。随即遣使者往城阳国宣谕,赠城阳王家属赙赗丧仪。
刘章既死,皇帝赐城阳景王谥号。国中立祠祭祀之风更甚,且已风行齐地诸国。百姓有被苦难者,皆往景王祠中哭诉。又多有神迹降临,民人以为城阳王刘章为神。如此,则流言又起,言天命在齐王一支。如今天子得位不正。
流言传到皇帝的耳中,却一反常态的平静,似乎早就料到有此一招。
“一个死刘章,还能斗垮活天子吗?”刘恒心中愤怒。
“你去查查,都是些什么人在传这些流言。”皇帝对周舍说道,“上次你说郎中令的人不堪用,朕将你调入卫尉南军为旅贲令,又着你另选可靠之人组建玄鉴营。此事办得如何了。”
“臣暗中查选,已觅得可靠之人。”
“都是些什么人?”
周舍顿了顿,“胥吏之中的勇武之属。”
“嗯?”皇帝怒目,“难道朕的郎中卫居然不及那些胥吏?”
“陛下息怒。”周舍道,“郎卫之官固强,知礼仪、善言辞,但心有杂念。陛下的差遣不能专一办好。胥吏则不同,不知礼义,言行质朴,又一切以皇命为是,火海可入,白刃可蹈,即便是杀妻献子,无不可也。”
“杀妻献子?如此背德之人,如何敢用?”皇帝大骇。
“行非常之事,必驭非常之人。陛下执天下权柄,生杀予夺皆操之于手,虎兕熊罴皆伏于北阙之下。”
皇帝若有所思,便不再多言。
离京之前,周舍特意拜见了龙川先生。天禄阁内,龙川先生埋在成山的典籍之中,身边只有一个侍奉的小童应对。
“陛下的诏令下了?”
“下了。不日即往城阳国。此事头绪纷乱,特来请教先生。”
龙川先生笑笑,“如何头绪纷乱?”
“城阳国远,舍此去莒地,犹如一盲瞽,不知从何处入手。此则一。流言传诸人,纷飞四散,何可知其源头。此则二。陛下诏令我为使者,是要悄然而入,暗中查访,还是大治行装,大张旗鼓。此则三。”
“此事不难。流言传诸市井之口,皆只是受之而已。汝思之,短褐妇孺斗大的字不认识几个,如何能编织谣言?官署之中的人又大多谨言慎行,决不会将这种话轻易示人。如此,公只需抓住那些名士豪强即可!”
“名士豪强?”
“嗯。”龙川先生站起身,“到莒地后,可去弘文里寻一个叫莫清尘的人。此人可为公之耳目。”
“谢先生相助。”
“公至城阳国后,可大张旗鼓,尽显天子威仪。如此,则流言可弥,城阳国人忌惮之心将生。”龙川先生望着周舍刚毅的脸庞,闪过一丝忧虑,口中唤道,“大人忠于皇帝之事,多掌机要。切记,要谨慎行事。”
“多谢先生赐言,舍谨记。”
周舍得皇帝诏令,大治仪仗车马,持符节望东而来。城阳国人见天使舆驾,皆叹威仪雄壮。周舍至莒地后,大捕城阳国官吏,网罗罪名,一国皆震。又往弘文里拜见莫清尘,二人密谈之中,周舍得知此处有王、陈两家豪门,皆依附于城阳王。风言当是从王氏源流出来的。
周舍依莫清尘画计,暗捕王氏老人。不几日,果然有一个中年人入请自首。
“城阳王未死之时,王宫郎中令曾微服来访,以事告。故有此大逆之言流出。”
“胡说!城阳王将死之人,如何有心为此大逆之言?”周舍怒斥道,“尔莫欺景王。”
“事实如此,大人不信,小人也没有办法。”
“看来是要使些手段了。”周舍恶狠狠地说道。
“已如实相告,为何还逼迫如此?正是因为知道你那些手段,才不忍父亲受罪,前来告首。实在是要用刑,就施之于某吧。”
“你有何证明,此事与郎中令有关?”
“郎中令来时,手里拿着城阳王赐的印信。”来人从袖中拿出一方金印。
周舍看着底下跪着的中年人,手里把玩印信,心里计算着,挥挥手让人带下。便急急派人去捕城阳国郎中令。
胥吏还未进入郎中令府,便看到门前悬挂白绫两丈:郎中令暴亡。等到使者回报,周舍一听这个消息,也是低头不语,内心沮丧,“为何总是慢了一步?”
周舍苦苦思索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细细想着出长安之前龙川先生对自己说的那些话。
“神情语言有异于平时。”
忽然灵光一闪,骑一匹快马带着随从便到了莫清尘家里。
周舍将王氏的供词献上,“王氏的话听着不似有假。”
莫清尘一脸沉重,“看来城阳王早就算定,有此一招。”
周舍脸上更是疑惑,“城阳王病重不起,为何要做如此篡逆之事?”
“如此深沉的计谋,怕是另有隐情。”莫清尘说道,“今上入继大统以来,天下之人谁最失意?”
“吕氏?”
“冢中枯骨,不足为惧。”
“齐哀王?”
莫清尘点点头,“齐王已死,谁人或次之?”
“先生说的是,济北王?”周舍惊声说。
“是与不是,大人派几个斥候前去便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