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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水吟:孝文本纪

共 9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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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众臣吊逼死薄昭

轵侯薄昭杀汉使者,朝中大震。皇帝诏令丞相张苍与廷尉贺议。

廷尉贺当庭上奏,“陛下,此事勿需议。按律当坐大辟。”

“如何定谳如此之速。”皇帝问道。

“陛下如议亲贵,当付之于宗正。如议礼法,当诏下奉常。如议贤德,当付之公论。陛下如论律令,只付与我廷尉。如律当诛。”

皇帝面露赧色,望了望底下装聋作哑的张苍,无奈的说道,“律虽如此,然轵侯乃朕之舅父,代来功臣,实不忍加诛。卿等为朕谋!”

廷尉贺挺身而立,沉默不言。张苍手持笏板,双目微闭,似未醒来。

“丞相?”皇帝轻声问道。

张苍睁开眼,缓缓说道,“禀陛下。臣谨问,太后已知轵侯之罪否?”

“轵侯杀汉使者,朝野尽知之。太后如何不知?”

“显罪自然已知。臣问的是隐罪?”

“轵侯还有何隐藏之罪?”皇帝故意问道。

“既然陛下都不知,老臣就更加迷茫了,便无法为陛下画策。”

皇帝明白了张苍的言外之意,颓然说道,“法大于情,这个道理,太后是懂得的。”

“如此,老臣有一策,陛下可令公卿从轵侯饮酒,令其自引咎自裁。”

“轵侯若不肯,当如何?”

“乃使群臣丧服往哭之。”

“啊?!”皇帝惊,又窃喜。

“不尊皇帝,擅杀汉使,扰乱纲纪,败坏国法,与死何异?”张苍一字一句说道。

“丞相良谋!”皇帝脱口而出。又突然意识到这句话实在刺耳,急忙又说道,“此事就托付与丞相了。”

九月,将军薄昭死。遗令家人葬于晋阳四十里外阳曲。

汉文帝十一年,绛侯周勃薨。皇帝定谥号曰武侯。周勃子周胜之袭爵。十一月,皇帝行幸代,卫尉丞周舍侍驾。又与代国故旧、乡中耆老大德饮酒,大悦。

回銮之际,皇帝微服诣浮梁山。周舍深谙上意,令部曲卫士隐入丛林。他则引着皇帝向山林更深处跋涉。于一处山梁之上,偶见一棵松柏,枝干如游龙遒劲,针叶密集如翠云冠盖。

“便是在此地。”周舍对皇帝说道。

皇帝驻足,舒展眉头,引颈眺望,“为龙川先生选得一处好宅第。卿用心矣。”

周舍揖手谢恩,不言一句便退却。

皇帝于松柏旁寻得一处平地,坐下。仔细端详着这棵苍翠的松柏。

“树如其人!”皇帝微微叹一口气,又从嘴里自顾自地蹦出四个字后,便再无下文。经年累月积郁的千言万语,真的到了龙川先生墓前,皇帝却说不出一句。

斗周勃,压陈平,平济北王,杀淮南王。如今,又诛轵侯薄昭。龙川先生以微末之身,拥帝师之宠,出神鬼莫测之谋,行黄老之教。将蛰伏北地的一个粗鄙藩王培养成了一位权谋深沉、威仪赫赫的帝王。

“河出图兮洛有书,伊阙缪兮御龙起。关河锁兮双口塞,玄有德兮金刀开。”皇帝沉吟道。初识龙川先生的点点滴滴一齐涌上心头,皇帝情不自禁的抚摸着松柏树开裂的躯干。

“天下风云皆蕴于先生之胸怀。恒有幸,得先生之教。微先生,朕如天下何?如江山社稷何?”情至深处,皇帝眼中含泪。

“祈先生在天之灵,佑护金瓯永固、国泰民安。”

春正月,上自代还。春三月,梁王自睢阳入京朝觐。

梁王刘揖,皇帝最少子。幼而逊悌,长而好《诗》《书》,皇帝爱之,异于他子。太子刘启杀吴王太子刘贤后,朝中多有风言,皇帝欲废刘启而立刘揖为太子。然,自车骑将军薄昭赐死,朝中废长立幼之言骤消。再也无人进言抑刘启而扬刘揖。

未央宫渐台,梁王为法见。皇帝、皇后、太子、慎夫人在座。先前,皇帝允诺慎夫人将梁王过继予她为子。早在梁王入京前,慎夫人便在皇帝耳边吹风,欲借此机会让皇帝下诏,明告天下此事。为亲近梁王,慎夫人在其未进京之前就派人慰问。初入长安后,又提前将梁王召进宫嘘寒问暖,犹如生母。

本心而论,无论刘揖是否被立为太子,慎夫人都极愿意认其为子。有子而为藩王,自己在这后宫中的地位必然会更加稳固一些。即便皇帝百年之后,刘启继位登极,窦氏而为皇太后,有意欺压迫害,也会忌惮三分。何况,太子之位,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渐台相见,皇帝以礼仪为题,策问太子、梁王。

梁王猛然一震,心中感叹,“贾太傅果然深得帝心。寡人临行前曾以礼仪之事相告。初时还觉得太傅多此一举,哪有藩王入京朝觐还需策问礼仪的。如今看来,太傅真乃神人也。”

梁王正襟曰:“夫礼者,天地之序也。昔周公制礼作乐,成康之治四十载刑措不用。何以然?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民知廉耻而自正也。今若废俎豆而任刀笔,弃冠冕而崇斧钺,犹伐嘉木以作樊篱,毁圭璧而为砾石。观郑国子产铸刑书,晋国遂衰;秦人弃诗书,二世而亡。岂非明验乎?”

此语一出,惊艳四座。尤其是慎夫人,目带慈光,聚集在梁王身上。

太子刘启听言而起,振袖驳道:“儒生迂阔泥古而不知达变!韩子有云:‘世异则事异,事异则备变。’昔齐桓设庭燎待士,终成霸业;楚庄绝缨宴将,卒雪前耻。此皆权变之术,岂囿于虚礼?旧时列国纷争若饿虎争食,倘拘泥揖让周旋,犹驱羔羊入豺狼之群。吾闻矫箭者必重其镞,治国者当明其法。商君徙木立信,强秦由此兴,此非铁证耶?”

皇帝问道,“太子,此何人所教?”

太子刘启再拜答曰,“太子舍人晁大夫坐太子家教席。”

皇帝心中暗自惊叹,想不到晁错竟有如此再造之功。

梁王笑对曰:“兄长所言皆权谋小道耳!《乐记》云:‘礼者,天地之命也。’昔管仲虽霸,孔子谓之器小;商鞅虽强,终遭车裂。何也?无仁厚之基,纵有吴起之才,不过为君者鹰犬。今若使父子讼财,兄弟争田,纵悬法如林,其效愈速,其亡愈疾。昔子路治蒲,民尽力而不知劳,此非礼乐化成之效乎?”

太子按跽而坐,少思索,“弟何其迂也!夫慈母有败子,严家无悍仆。周室衰微,正坐礼乐空文;秦并六国,实赖法度森严。今有盗跖夺粟于市,岂可揖让劝善?必执之以徇!昔西门豹沉巫治邺,子产诛邓析安郑,皆以霹雳手段显仁义心肠。若效宋襄之仁,恐社稷丘墟矣!”

刘启甫言毕,梁王不假思索道,“兄徒见商鞅徙木之效,不察秦民道路以目之危;但羡西门沉巫之决,岂闻郑国乡校议政之和?昔者禹以德导水,九年功成;桀以力防川,一朝鼎没。夫法者止奸于已然,礼者防恶于未萌。若使庠序弦歌遍于乡野,宗庙俎豆馨于州郡,则鳏寡有所养,豪强无所横,何须渭水决囚,日刑七百?”

梁王觑了太子一眼,继续说道,“昔孟子见梁惠王,直陈仁义;鲁恭治中牟,雉栖孩童。此非刀笔所能致,实乃教化浸润使然。今以严法束民若束薪,暂固而易焚;以礼乐化民如化雨,虽缓而弥久。观暴秦之世,赭衣塞路;今圣王在位,德行配天,礼义治国而囹圄空虚。孰为至治,岂非昭然?”

“好一个德行配天。于我心有戚焉。梁王类寡人也!”

皇帝听言,龙颜大悦,随口说道。太子正欲辩驳,却被皇帝的话打断,悻悻然而退。梁王则面露自得之意。

一旁的皇后淡然一笑,假意嗔言道,“梁王远道而来,五年为一朝觐。陛下不思人伦之亲,父子之乐,专以国政策问之,未免过于严厉。你说对不对妹妹?”言毕,皇后又转头笑意盈盈的对着慎夫人说道。

“怎生不是?太子和梁王既是陛下骨肉,又是至亲兄弟。本是几年不见,思念过甚。甫一见面就要测试学问,陛下这是举荐二人入朝为郎吗?”慎夫人也附和道。惹得众人皆掩口而笑。

皇帝亦被这温情感染,说道,“梁王,汝素与慎夫人相善,情同母子。前日,夫人于朕前恳请,欲过继汝为子。汝愿否?”

梁王上前一步,说道,“儿臣幼失恃,夫人待儿臣如己出。在儿臣心中,早已认夫人为母亲了。”

“如此甚好,皆大欢喜。”皇帝喜笑颜开。

“母亲!”梁王上前一步,向慎夫人行礼。慎夫人喜极而泣,连忙起身扶起梁王。二人相拥而泣。

皇后擦了擦眼中泪花,在一旁笑道,“恭喜妹妹,得梁王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