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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水吟:孝文本纪

共 9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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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贾谊觐皇帝问鬼

文帝七年四月,赦天下。六月癸酉,未央宫东阙罘罳失火。

七月,龙川先生病。皇帝亲往天禄阁致问。

今年以来,公孙谬习辟谷、导引之术,长久调息静坐,以至形容槁枯。

“先生何故自苦如此?”皇帝关切问,“太医有无诊过?”

“禀陛下,太医令已来诊过,查不出个所以,只是叮嘱要好生将息。”一旁的侍者赶忙答道。

皇帝瞥了他一眼,厉声说道,“叫你好生伺候先生,做的好奴婢!”

“陛下勿要怪他。”公孙谬坐定,缓缓说道,“世间夭寿,自有天命。臣习黄老之术,仰则观天文,俯则察人情,臣之气数,臣自知之。”

“先生!”皇帝执公孙谬手,“朕无先生,国事将问于谁?”

“陛下天纵聪明,至察至明,天下之事,皆了然于胸。臣已无能为矣。”

“以先生之才,何必自谦。当下,朕就有一个关隘。淮南王死,朕实哀伤,而天下皆谓朕手足相残,为之奈何?”

侍者见状,赶忙退下。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陛下圣德仁慈,苦心孤诣,天下又有几人知。以臣观之,陛下若能分淮南王之地以王淮南王之子,天下之讼可息,磐石之宗可固。”

皇帝目光骤然点亮,对龙川先生行礼道,“得先生辅佐,此乃天助朕也。”

公孙谬赶忙伏拜在地,“陛下真命天子,臣不敢受。”

“先生何出此言?朕以师礼事先生,一以贯之。敬爱先生之心,天地可鉴,日月可昭。只是委屈了先生,朕登极经年,也未能与先生封侯。”

“臣一介布衣,自弃于山林。蒙陛下不弃,躬身往顾臣于龙门。臣所对策,悉听之。臣所不逊,皆宽宥。有所不行,亦无迁怒。士之得主如此,夫复何求?”

“既不能赏,朕心不堪啊!”

“臣行将就木之人,只愿得方寸之地,埋臣残破之躯而已。”

“先生寿比老彭,何处此不祥之语。况且,天下之大,先生一指而已。”

“臣少时游历山川,自从龙之后,随陛下至代地、关中。臣于中都浮梁山中曾对陛下言,此乃龙脉。如此,臣愿归葬浮梁山,守卫陛下千秋万世之基业。”

“先生!”

听公孙谬之言,皇帝流泪不止。

“陛下勿要过悲。臣观天象,臣大限之期将近。臣死之后,切勿为臣发丧,将此丹药为臣服下。以一辎车载臣之躯体。遣心腹之人,发之浮梁山。臣之坟茔,不封土,不立碑,唯树一柏树尔。”说完,公孙谬将一方木匣递给皇帝。

“先生,何故弃寡人而去!”皇帝嚎啕,仿佛龙川先生即将身死。

“陛下仁慈圣明,驭下有道。如今淮南王死,天下已无人与陛下争。”公孙谬说道,“臣死之后,陛下谨记:天下大事,在戎与祀。陛下且徐图之。”

几日后,公孙谬死。皇帝前往探视,命使者将丹药送入公孙谬嘴中。以辎车乘公孙谬尸体,令旅贲令周舍押运往中都浮梁山。将机密之事交代后,皇帝对周舍说道,“龙川先生,世之神仙。今有此难,气数也。汝必要择一块吉壤,亲自安葬先生。”

周舍强忍着悲伤,不动声色地说道“臣谨遵陛下旨意。”

文帝七年,有鵩飞入长沙王贾谊太傅舍中。鵩似鸮,不祥鸟也。贾太傅即以谪居长沙,长沙卑湿,暗自伤悼,以为寿不得长,乃为赋以自广也。

皇帝览贾谊《鵩鸟赋》,感其天地感应之说,又悼龙川先生之亡,怜悯之心起。乃征召贾谊入京。

贾生抵京之日,奉常奉诏令正往雍地祭祀北畤。所得祭肉即送入皇宫,献于皇帝。皇帝食祭肉,曰受厘。

近来,皇帝夜中屡屡为噩梦惊醒,问之龟蓍者,曰,淮南王鬼魂作祟。又问吕后之时,长乐宫如意鬼魂为祟之事,知吕后死之惨状。便谕奉常往祭北畤,为皇帝禳祸除灾。

皇帝方受厘,坐未央宫宣室。因感鬼神事,而问鬼神之本。

贾谊答曰,“万物变化,无休无止。形气转续,变化而蟺。生而为人,死而为鬼,尊而为神,升而为帝。上帝者,天帝也。古者民神同位,未绝天地通,恶灵降世,暴虐百姓。又有天神庇佑,驱逐九黎、三苗,幽闭其于深渊。三代之时,绝天地通,有天地神民类物之官,是谓五官,各司其序,不相乱也。”

“神鬼之灵,降福致祸,莫可测也。使神狎民则,不蠲其为,为祸大矣。”皇帝说道。

“民神杂糅,家为巫史,人人皆可呼号于上帝,以至乱德败政,颛顼止之,命重黎绝地天通,罔有降格。由此,天子具牺牲玉帛,以奉天地、山川、社稷。”

“如此说来,家史巫觋,淫祀妄祭,非不能也,实禁之尔。贾太傅从三苗之地来,南方诸民,尚有淫祀存否?”

“南蛮之人,不归王化,自是有妄滥之祭。”

“如何可禁之?”皇帝问。

贾谊对于皇帝的问话越发有些摸不到头脑,先是问鬼神之本,又问绝天地通,最后问到了蛮夷之地的淫祀。皇帝的思维如信马由缰,既漫无目的又行走不远。

“蛮夷之人,无可禁也。陛下久施仁德于天下,王化远播,四夷归附,淫祀自然不行。”

皇帝听言,默默地低下头。“前者,公上奏改正朔,易服色制度,定官名,兴礼乐。朕初登极,不孚人望,未遑实施。公怨乎?”

贾谊听言,急忙跪倒,“臣万死,安得有怨?”

皇帝将贾谊扶起,“秦有四畴之祭,曰白、青、黄、炎四帝。高帝得关中,据秦地,继秦之畴祭,后又增祭黑帝,以示天下正统。雍之五畴立,天下淫祀绝。高帝以汉继秦代周,为水德,尚玄色。而公所奏议,改用土德,上黄色。朕实耳目一新。”

“秦政暴虐,任用酷吏,如驱虎食人。高帝斩白蛇而起,诛暴秦,除苛政,救兆民于水火而有天下。如何不改弦更张,除旧布新?一言蔽之,汉承秦制,用水德,无有更除而已。陛下欲振作奋起,革故鼎新,可从鬼神之事始。”

“太傅之言,深得朕心。楚地卑湿,朕实不忍卿有此之苦。欲遣公往梁国辅佐梁王,公以为如何?”

“臣谢陛下恩典。”

“朕的这个儿子,最好诗书,也最得朕喜欢。能为他寻得天下名士为师,希望他能有所长进。”

“臣必然尽心竭力,辅佐梁王。”

在走马睢阳之前,贾谊还给皇帝上了一道奏疏,建议立淮南诸子。奏疏中那句“今奉尊罪人之子,适足以负谤于天下耳”,如一根针插进了皇帝的心里。文帝八年,分淮南国为四,封淮南王子安为阜陵侯,子勃为安阳侯,子赐为阳周侯,子良为东成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