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立戚氏高帝布局
按道理,高帝御驾东征淮南王英布,应该是件天大的事,这长安城内不说风声鹤唳,至少也该笼罩一层战争的阴霾。然而,即便关外腥风血雨劲吹,长安城犹如一位见惯了风雨的老者,主打一个气定神闲。城中之人走鸡斗狗、陆博投壶,一如往常,丝毫不理会皇帝在东边的战事。偶尔聊起来,也都是异口同声地说:皇帝陛下英明神武,就一个脸上刺字的囚徒想要跟皇帝陛下争天下?黥布那竖子,长不了!
这并非大汉子民对一位六十多岁老人不切实际地崇拜,而是斯人斯土,经历长久的战火“洗礼”,人心思安了。安享太平的长安城中,就连皇家秘事也成为街头巷尾百姓的谈资。
这几日皇帝也是郁闷,在太子老师那里吃了瘪,问其他大臣对他换太子的态度,也都一个个支支吾吾,不肯表态。碰到生性刚直如周昌之流,还会“期期”跟他廷争到底。
连普通百姓都知道,吕氏势大,连皇帝也难以撼动了。
一生戎马的高帝刘邦,反倒是坐在龙榻之上,才发现自己孤立无援。他的身边除了那位可怜楚楚的戚夫人,便只剩下宦者籍孺和中郎将刘旗。作为皇帝在外朝的耳目,勋贵们的点滴日常都是通过刘旗的嘴进入到了皇帝的耳朵。
“酂侯子与绛侯子为争一奴婢,使家臣在北市互殴。长安县抓了几人,还未到半日又全都放了。
舞阳侯之子爱西市美姬,与平阳侯之子相争斗富,东市闾里引为闲谈。”
“都是些琐碎小事。捡紧要的说!”
御榻下跪着的刘旗迟疑了一些,说道,
“相国之子与贾人多有联合,使在长安城内强买店铺,又收受贾人财物,在城外多置田宅、奴婢。”
“相国可知此事?”
“相国既知,却未加阻拦。”
听完此话,皇帝闭上了眼睛,似有深思。中郎将刘旗引身而退。
由籍孺搀扶着,高帝来到未央宫苍池之中。冬日午后,阳光射透层层薄纱,温暖万物。戚夫人带着赵王如意在园囿中嬉戏。老皇帝从远处看着爱姬幼子,心中泛起一阵温情。踱步走近,又向四周宫人示意噤声。直到御驾至跟前,戚姬才抬起头与皇帝四面相对。夫人的目光温柔,眸子深处透出一股忧伤,令皇帝不忍对视。恍惚间,戚夫人赶忙拉住如意向皇帝行礼。
皇帝执二人手,在一处台榭中的卧榻上坐下,望着远处四方进贡而来的奇花异木,在这冬日的园囿中傲人绽放。近边一处,种了一株柳树,细枝如鞭,在风中摇曳。
皇帝甚是怜爱的看着如意俊俏英武的脸庞,自以为此子“类我”。可一想到自己老年体病,将不久于人世,却又悲从中来:
“百年之后,如此俊秀面庞又将于何处安身?”
皇帝把如意抱在怀中才发现,他手里拿着的是一把小小的弓弩。
“我儿拿这把弓弩作甚?宫中又无刺客。”
“儿臣要像父皇一样,征战沙场,为父皇分忧。”
“好!好!有尔公风姿!”皇帝被赵王稚气未脱的话语逗乐。指着他手中的弓弩说道,“丈夫当拉强弩、开良弓,追逐虎狼猎长风。等父皇伤好了,便带你去上林苑围猎!”
年幼的赵王紧握手中弓弩,一听说可以去上林苑围猎,高兴跑开。留下皇帝和戚夫人望着他的背影出神。
“陛下。”戚夫人的话还没说出口,眼中却满是泪光。
即使没有看到宠妃惹人怜爱的样子,只听到她的声音便已让老皇帝心中坚冰融化。“奈何尔戚氏一族子孙不藩?若为关东豪强大族,子弟遍布宇内,吕氏何敢如此?”
“天不见怜。不为豪强子,便只能作阶下囚吗?我与如意休已!”
“夫人莫要急。这几日寡人正为此事设计。尔戚氏虽不为豪右强族,我若强起之,必也能壮其声势。我已命汝父临辕侯戚鳃掌北军。尔可与汝父亲说,多在军中安排子弟、宗族、门人、故旧,关键时刻可为大用。你族兄戚桓,我要让其执掌禁中。至于我儿如意,我已为他找了一个守护神。”
“是谁人?”戚夫人问道。
“御史大夫周昌。”
“那周昌不是反对陛下换太子吗?”
“周昌是我沛地故人,忠义耿直、素有名望。不但我敬畏他,皇后、诸臣素来忌惮。我已任命他为赵国相国,专责其保护好赵王。有此黑脸神将,就算如意去了赵国,也可保将来无虞。”
翌日,皇帝便把相国萧何宣到未央宫。先是以戚桓为太仆卿之任,问相国之意。
太仆之官,秩中二千石,位列九卿。
名义上,太仆之官管着皇帝的车马舆驾,实际上却是皇帝的贴身侍卫,属于显要之职。前任太仆乃是汝阴侯夏侯婴。皇帝任命戚夫人族兄戚桓为太仆,用意明显。萧何明白,皇帝亲问此事,只是出于礼节。包括对于夏侯婴,皇帝也勿需向其解释夺职的原由。此帝后相争之时,无论何种事都不出人意外。难的是他们这些当路之人,引颈而不知从左右。
刘邦见萧何没有多言,故意问道,“老人爱幼子,人之常情。相国那幼子如今几岁?”
“回陛下,犬子还只有十岁。”
“我那小儿如意,也是十岁。我等皆是六七十岁的老人了,百年之后,留下此黄口小儿,孤苦伶仃,受人排挤,好不凄凉。”
“陛下青春鼎盛,眉寿无疆。”
“你与我兄弟,不必把寻常人的那套说辞挂在嘴边。我未见不死之人。始皇帝费尽心机,寻长生之道,终还是枉然。是人便会死。只不过临死之前,我是确实放不下我那如意。你看我,衣锦衣,据金銮,口中称敕,以为天下至尊。实际连长安外的一个庄户都不如。庄户爱幼子,诸子尚可均分财产。我那如意又如何得活?”
“陛下,”萧何一听此言,吓得赶忙跪倒在地。诸子均分家财,乃记在《九章律·户律》之中。而萧何便是汉《九章律》的制定者。皇帝以庄户自比,看似自怨自怜,实则抱怨萧何不支持他立如意为太子。
“立贤而不立嫡,古之常有。皇帝代天牧民,天子之位唯有德者居之。而知子者,莫若父。立嗣之事,当决之于陛下。”
“哈哈,相国此言沁我心脾,暖我胸怀,可比当年公多送我两百钱!我已问过太史,占得五日后便是吉日,朕要大宴群臣,将有大事告之于天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