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神迹现新垣平进
“什么黄龙?草包而已。”申屠嘉对着张苍愤慨地说道,“丞相,就由着此辈拿国事当儿戏?”
“皇帝说是龙,草包便也是龙。”张苍说道。
“高帝尚不敢为之事,今上焉能如此儿戏?”
“陛下风头正劲,公切勿要扫皇帝兴。派人盯住此鲁国小儿,皇帝那边还需留神,最近留用了哪些人。”
“诺!”申屠嘉领命而下。
皇帝欲改革。夏四月,衣赤衣,亲往雍地五畤为郊祀之祭。又有举荐赵人新垣平者入长安。其自称精通天文、占卜和神仙方术。皇帝见之,甚喜,畅谈数日不休。
“公善望气,请望我之气。”皇帝端坐于台。身后中尉周舍立。
新垣平再拜,“陛下真龙天子,何须臣望。凡夫亦知陛下之气为五采。”
“哈哈哈!”皇帝大笑。
新垣平起身言,“虽陛下之气不可望。然,臣入长安来,又见长安东北有五采之气,若有人冠冕焉。”
“哦?”皇帝惊疑。
“陛下勿疑。此五采之气应于陛下。”
“先生果然高见!”皇帝答道,“前日,黄龙现于成纪。司礼官议曰,‘古者天子夏躬亲礼祀上帝于郊,故曰郊。’郊祀乃皇家至高祭祀。建议朕郊祀五帝。卿以为如何?”
“然也。占气家云,东北乃神明之舍,西方乃神明之墓也。天降符瑞下,陛下更当立祠上帝,以合符应。”
皇帝大悦,令丞相、太常卿等议于渭水之阳立五帝庙。
太常卿昌闾道,“昔者,秦襄公建西畤,祭祀西方白帝少皞。经历几代,又建鄜畤、密畤、上下畤。高帝如秦,始建北畤,祭祀北方黑帝颛顼。如此,雍地五畤礼制始成。尤以秦皇帝嬴政,巡幸雍地亲祭为最盛。”
“我高帝建北畤,祀北方黑帝,正是应汉家继水德之相。祖宗之制度也。”张苍说道。
“此乃秦人之礼,如何为祖宗之法?且黄龙现于成纪,天命昭示,需改德归土。”太常卿驳斥道。
“灾异之说不可信。天道自有常,岂可自改之?”
“天道轮回。况且天命昭然,黄龙祥瑞逢盛世而降,岂可曰自改之?公是秦时御史,怕是尚心系前朝吧?”
“你!?”一直忍着不做声的御史大夫申屠嘉突然暴起,“什么黄龙?蒙着黄皮的草包而已!”。
“黄龙降世,陛下亲迎。长安之民皆望见。敢妄言污蔑圣裁。陛下,臣请治御史大夫大不敬之罪!”太常卿闻言怒起。
皇帝目视丞相张苍,不置可否。
张苍面无表情,揖手答道,“御史大夫心直口快,口无遮拦。然所议皆是出于公心。御前议政,作为臣子的,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而军国大事,当然还是由陛下做主。”
皇帝舒缓了语气说道,“丞相长者。且不论罪。着太常卿议定五帝庙规制,制郊祀之礼。”
春二月,渭阳五帝庙初成。
长安五帝庙,处霸水和渭水交汇之处,南临渭河,北跨蒲水,庙宇广阔,延绵几里。台阁巍峨高耸,青瓦素墙,雕梁画栋,远远望之若山峦矗立。
其号虽为五帝庙,实为同一庙宇,东、南、西、北、中,五方之天帝又各有一殿。各殿堂正面各有门五扇。门之青、赤、白、黑、黄五色对应五帝。
汉文帝十六年孟夏四月,皇帝亲往渭阳五帝庙拜,以天子而行郊祀之礼。
霸渭之会,天朗气清,皇帝领三公九卿至。皇帝头戴十二旒旒冕,身着赤色十二章纹衮服,脚踏重底赤舄,腰缠大带、革带,芾系于前而玉佩于侧,玉具宝剑悬于腰间。公卿皆戴爵弁,身穿赤色衣裳,系缁带韎韐,跟随其后。
神主台上,地祇之主立正位,五帝之主立于侧,高帝神主配享。
太常卿属吏太祝司祭,立于侧。
“拜!”太祝高声喝道。
皇帝跪,双手合于胸前,顿首行礼。公卿皆伏地。
“献!”
从祭官抬着牛、羊、豕太牢三牲入。
“诵!”
皇帝从袖间抽出一封帛书。
“维建始十六年孟夏四月朔甲子,嗣天子臣某,敢以玄牡之奠,昭告于后土神祇、五帝神祇、高祖之灵:昊天罔极,运四时以成岁;后土载物,播五谷以养民。臣以眇身,获承高祖之鸿烈,夙夜兢惕,恐坠丕基。今当朱明之序,修郊祀之典,燔柴泰坛,瘗玉泽中,粢盛醴齐,必洁必丰。伏惟上帝监观九有,后土抚育群生。若臣政教有阙,咎在朕躬;若万方罹殃,愿移咎徵。祈风伯雨师,节宣以时;愿山灵川后,怀柔无愆。庶使阴阳和而嘉禾殖,边鄙宁而烽燧息。皇皇上帝,尚飨!”
“奏!”
大司乐领乐师奏大乐。
“燔!”
五帝庙中庭燎火燃起。太祝之官接过皇帝祝文帛书投入火中,继而又将奉献上帝之玉帛放入。火光粲然上烛于天,长安之民皆可见。声势极大,为汉立国之未有。
“这!?”跪在地上的申屠嘉紧锁眉头,喉咙中发出低低沉吟。
“皇帝既欲改制,新建五帝之庙,改秦之五畤分祭。周德属火,秦得属水。汉或如丞相所言,继秦之水德,或如鲁人公孙臣所言,克水为土德。如何要用赤之火德?且泰一、地祇各有其祭祀,五帝、高祖各有其庙享,何可一并祭祀之?”如此不伦不类,让申屠嘉心中十分不悦。他微微看了一眼身旁的丞相张苍。
皇帝起身,面相群臣,口中道,“逢天降祥瑞,神灵庇佑,保汉祚绵长,当大赦天下。”
已至耄耋之年的张苍,脸上沟壑纵横,神情却十分木讷。御史大夫申屠嘉心中暗忖,“靡费民脂,便是这等不三不四之礼仪。假祥瑞之名,却行收买人心之事。”
回到丞相府,申屠嘉不忿之情依旧显露在脸上。张苍问道,“那个叫新垣平的人,查出底细来没有?”
“甚是奇怪,除了听说此人来自邯郸,其他一无所获。”
“哼!”张苍从喉咙底下发出轻蔑之声。
“紧要事,是盯住此人。不可有须臾懈怠。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若有败行,终不可掩。我看此人睛黄目赤,颧低无势,口阔唇弛,必是贪财好色之人。”张苍缓缓说道。
申屠嘉细细品味着张苍的话,转而又是一惊。“丞相何时见过此人?”
“公位列三公,这朝堂上,只凭着自己一双眼睛怎么能看得过来天下事?”张苍转过头对着申屠嘉说道,“吾老矣,半截身已入土。将来朝廷大事,还要明公来主持。秋毫不可不察!”
听到张苍的话,申屠嘉又羞且喜。只得惭愧说道,“谨遵丞相教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