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张良计太子位定
锦绣未央，与华无极。作为天下大都，长安城未央宫中的渐台本为宴饮之地。而皇帝的诏令却将此次百僚宴饮定在了前殿。
如果说未央宫是大汉的象征，那么前殿便是未央宫百殿之首。婚丧大朝、新帝即位等国之大典，都在前殿举行。上一次高帝在前殿宴饮群臣，还是庆贺太上皇登御前殿。
高帝要大宴群臣，除了宫中的尚食监要预备酒食，还有就是奉常卿了。虽然早就制定了饮酒的朝仪，但这帮布衣将相个个粗鲁无比，喝了酒之后就更加无礼。奉常卿可要制定好一套详尽的预案，免得到时场面混乱。
除此之外，还有一人，对于皇帝在未央宫新殿大宴群臣，闻到了不一般的味道。那便是皇后吕雉，
“皇帝平常宴饮多在渐台，以示群臣宴乐悠游。如何这次要定在新殿。莫非是借着宴饮之机以谋大事？”
这种疑问如千钧重负，压在皇后的心头。久思不决之际，皇后想到了张良。留侯，这位长安城的“隐形人”，辅佐高帝，屡有奇谋，有通天之术。
皇后让私府令备好礼物，微服到了留侯府中。此时的张良习辟谷之术，不言不食不动。如一根枯木，端坐内室之中。
“公为国操劳，积劳成疾。我特命人寻得上品人参一根，送与公服用。”皇后说道。
“皇后亲临，臣贱体毁堕，无法亲迎，还请皇后恕罪。”
“公乃皇帝心腹，大汉王业首功。又高风亮节，清心寡欲，财货高位无以动其心。满朝勋贵，堪称第一流人物。公令德昭著，仁义尽致，太子生死存亡全系于公。蒙公不弃，请救太子。”皇后言毕又顿首而拜。
张良强起相扶，嘴中说道，“殿下如此大礼，臣万死。”
继而坐定，言说道，“救亡之道，前已言明。太子殿下卑辞厚礼以迎商山四皓。如今四老已在太子家为臣。”
“如此而已？”
“商山四皓，人望所归。陛下公车，尚不足以征。如今太子得四老，代表天下人心已归太子。”张良顿了顿，“但，这副药还缺了一味药引。”
“哪一味？”
“相国。”
“酂侯萧何？”
“相国乃百官之首、功臣之冠。如果相国携百僚之威，在新殿宴饮之时，贺陛下、太子，太子之位固矣。”
事不宜迟，离了留侯府，皇后径直调转车头去了相国府。
月明星稀，天朗气清。一队北军巡逻的甲士拦住了马车去路。车御掏出一方太子家启信说道，“太子率更令外出忘时，还请放行。”一看是太子府的车驾，领队的校尉立马行礼让开了道路。
车驾围着尚官里绕了几圈才停到了抱一园后门。车御轻启门环。一个奴婢开门后，车御又递上一枚印鉴。
不多时，相国夫人亲自开门迎接。
一处密室内，皇后身穿披风，头戴缁纱，推门而入。相国萧何跪迎。皇后扶起，二人相对而坐。
“深夜来访，唐突非常，请相国见谅。”
“皇后亲临，老臣惶恐。”
“为太子事，妾身不顾礼仪，实乃事出紧急。相国可知皇帝要大宴群臣？”
“臣已知晓。”
“所为何事，相国可知？”
“臣愚钝，未敢妄揣。”
“相国与我乃沛地故旧，还未与陛下成婚之时，相国便是我吕家的座上宾。因此，还请相国切莫要生疏嫌隙。”吕后顿了顿，又说道，“陛下是不是要借着百僚晏饮宣布更立太子？”
“此等皇家、国本大事，臣未得与闻。”
“那寡人就把话挑明了，太子和赵王，相国今日必须选一个。”
萧何低着的头终于抬起。他看了看吕雉铁青的脸，知道今日女主必然是要一个答案了。
“太子乃一国之本，不可轻易动摇。陛下确实应当慎重。”
“依公此言，便是站在我家刘盈一边啦？”
萧何沉默。这时，皇后站起身，踱步向前，靠近萧何身边。
“酂侯，你我都是半截身入土之人，谁不愿意自己的子孙富贵长久？你我两家是世交，刘盈与你家萧禄是旧相识，我与你家夫人又情同姐妹。我看你家萧禄无子，你这泼天的富贵，只怕不能过三代啊！”
汉律，爵位必须由嫡子继承。没有嫡子，爵位便会被削除。
萧何依旧不言，目光呆滞向前。
“我没有让你廷争面折，跟陛下撕破面皮。我只让你做一件小事。”
萧何转过头看着皇后。
“群臣晏饮那日，太子会带商山四皓入殿，你只需.......”皇后坐下，把头靠近萧何一阵低声耳语。
萧何双眼圆睁，一脸错愕。
“相国此举，可保萧氏百年。”
朔日，黄昏后。群臣的舆驾停在北司马门，案籍而入，再由端门鱼贯而行，直达前殿。
未央宫依龙首原而建。前殿乃未央宫第一大殿。站在大殿前凭栏而望，长安城的灯火尽收眼中。萧何望了望那座高大雄伟的宫殿和那似乎望不到头的阶梯，口中轻舒一口气，缓缓拾阶而上。这宫殿下的寸寸夯土他都如此熟悉，这一节节阶梯他也了如指掌。
龙首原！几年之前，萧何选中此地，奉旨营建未央宫。宫殿建成之际，诽谤非议之声不绝于耳：天下初定，民生凋敝，皇帝大发民夫，为自己营造如此宏伟宽阔的宫室，与暴秦何异？朝议汹汹之时，刘邦装成懵懂无知之相，转头便以非议之辞责备相国萧何。萧何听到皇帝责问，也是心中一惊。未央宫还未奠基之时，自己便将图样呈奏皇帝，工程进展，事无巨细，都一一专奏。如何宫室落成之际，讥谤汹涌之时皇帝突然发难。
皇帝此一责难，让大汉的相国成了荼毒百姓的祸首，无异于将萧何架在火上炙烤！
萧何也不与刘邦辩驳。自刘邦登基为帝，君臣之分已然定立。自己与刘邦再也不是案几之上推杯换盏的兄弟。君有君道，臣有臣道。即便是一国之相，也要代君受过。如秦时相国李斯言，过之在己，功之在君。
前殿的六座树形铜灯高二丈。铜枝之上的鲸油灯一一点燃时，如同整棵树上结满发光的果实，照得大殿室壁辉煌。殿门外重重郎卫持戟而立，威风凛凛。中郎将刘旗按剑立于殿下，不怒自威。大殿之上，皇帝和皇后端坐，官贵侯王依次落座。太子坐在上首。身后四位老者，皓首苍颜，气度不凡。戚夫人与赵王刘如意坐在太子下首。薄姬与代王刘恒则又在下。
奉常卿号令，宴会开始。太子当仁不让，第一个起身为皇帝祝寿。紧跟身后的正是那商山四皓。
“太子，尔身后四人为谁？”皇帝好奇地问道。
“回父皇，乃儿臣家臣，‘商山四皓’是也。”
四人听言上前，各言名号：曰东园公，甪里先生，绮里季，夏黄公。一齐跪拜行礼，并言说道，“陛下轻士善骂，臣等义不受辱，故恐惧而逃亡。窃闻太子为人仁孝，恭敬而爱士，天下莫不引颈而欲为太子死者，故臣等来耳。”
四人言未毕，御座上的皇后趁皇帝还未答话，便以手举杯。座下萧何见状，立马起身，大声贺道，
“隐者出世，盛世之相。臣恭喜太子殿下得天下人望，恭祝皇帝陛下万寿无疆，大汉基业与华无极、万年长青。”
霎时间，群臣皆起，拜伏于阶下，同声说道，“恭喜太子殿下得天下人望，恭祝皇帝陛下万寿无疆，大汉基业与华无极、万年长青。”
大殿之中，音声回荡，久久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