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宫中对亚夫进身
“献玉杯之人寻到了吗?”张苍问道。
“找到了。是安陵的一个破落户。无妻无子,孓然一人。”申屠嘉答道。
“勿要轻举妄动,令随时而下。太史令如何了?”
“未有异常。整日来往与府寺和家中。”
“放一只眼睛盯住。此是后手棋。新垣平有何动作?”
“前日,新垣平向皇帝进言,周之鼎亡于泗水之中。今大河溃决,通流于泗。其自长安望东北,河东郡汾河之南当有金宝气。料定周之鼎将在汾阴出。天象已现,皇帝如不亲迎,鼎终将不至。于是,陛下派使者至汾阴建庙。汾阴之地,处汾、河之会。陛下欲南临河,祭祀神祇而使周鼎出。”
张苍闭上双眼。
“棘蒲侯国相报,棘蒲侯柴武死。”申屠嘉又说道。
张苍睁开眼。“柴武太子谋反死后,有没有立幼子为嗣?”
“此事说来蹊跷。柴奇太子之位被废之后,棘蒲侯即上请有司改立幼子为嗣。可迟迟不见批复。直至柴奇谋反事发,柴武幼子也未被立为太子。如此一来,这个幼子是绝无可能被立为嗣了。我正疑惑,此事像是有人提前算定。”
“如此,可算是奇谋了。”张苍说道,“立即上一道奏疏,请废棘蒲侯国。”
“这?”申屠嘉疑惑,“不正中皇帝意吗?”他还在为皇帝改德之事为丞相报不平。
“为国之丞相,需要持重。所谓持重,便是分得清轻重缓急,何为可、何为不可。棘蒲侯国除,于国有利,当行。这道奏疏由你领衔而上。”
申屠嘉不语。
张苍看了他一眼,说道,“老叟这是在为你铺路!”
申屠嘉领悟,急拜谢。
“周亚夫入长安了吗?”张苍又问。
“来了。还未入宫。”
“陆贾大夫曾为曲逆献侯言,‘将相和’。此至理名言。公要多和周亚夫亲近。”
“丞相的意思是?”申屠嘉大惊。
张苍点点头,“毁一而又起一。皇帝确实是道术高人。柴武死,军中不能无人领导。”
申屠嘉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末了,张苍长叹一声说道,“此后,丞相府之事,国家大事,就付托于大人了。”
“公这是何意?”申屠嘉急起身问。
“早该如此了。不意皇帝的动作如此之快。当日,公孙臣以土德之言,劝谏皇帝改德。我便当称老退位的。拖这么久,也是想为大人争取些时间。”
“丞相!”申屠嘉面色通红,高声说道,“国事不可一日无丞相。”
“天道有常,无休无止,无始无终。岂因人而废。”张苍说道,“申屠公,汝是何时跟随的汉王?”
“臣本睢阳一材官,力能开强弓。高帝二年,跟随汉王征项羽。于今,已有四十余年矣。”
“我比公早两年。早年时,我曾仕秦,为御史。因言获罪,逃归阳武。彼时,高帝巡城,我便相投。尔后,我于军中坐法当斩。解衣伏质之际,王陵过。见我体肥白如瓠,称怪。以此说沛公。沛公因视之,抚掌而笑,赦我之罪。”
申屠嘉听言,也是一阵唏嘘。四十年间,高帝老臣已所剩无几。
“公之后,当再无老臣。”张苍说道,“国事,还要仰仗申屠公啊!”
张苍话虽如此,申屠嘉心中也不免疑惑。皇帝正欲大权独揽,如何肯听张苍之言,立申屠嘉为丞相?
“周亚夫进宫之日,公令廷尉信捕献玉杯者及新垣平。”
两日后,丞相张苍谢病称老。
河内守周亚夫受诏入宫。
“卿远来长安,车马劳顿。赐座,赐酒。”皇帝对着一旁的宦者说道。
周亚夫谢恩。自从上次皇帝策问平匈奴之策,当面相绌,周亚夫常感帝王之威仪。如今自己受封袭爵,又受诏入京觐见。雷霆雨露,犹如冰火两重。自是十分小心。
“天降祥瑞于汉,黄龙现于成纪,周鼎又将出于河。河内之人,如何观之?”
“陛下仁德,感动天地。河内之人皆颂陛下之福,大汉之福。”
“甚好。果是敦厚质朴之人。”皇帝听周亚夫所言,眉目舒展。
“唯独之天子脚下,长安之人,不服王化,常有非议之言。”皇帝又缓缓说道。
周亚夫忙拜,“天命昭昭,如何可欺?此必然狂妄无稽之言,不可信矣。”
“要是朝中大臣都如卿这般体贴君心便好了。”皇帝说道。
“陛下天纵之圣,天下人才尽入陛下彀中。必当尽心用命,为君分忧啊。”
“朕诏卿入宫,即是为我分忧。”
“万死不辞。不知君心何忧?”
“匈奴。”皇帝说道。
周亚夫听言,沉默一阵。“臣以为,匈奴尚不足有忧。”
“嗯?”皇帝疑惑。
“匈奴人劫掠成性,出入中华,终只是癣疥之痛。陛下可忧者,当是心腹之疾。”
“何者?”皇帝惊坐起。
“臣万死言,吴王。”
“卿如那个晁大夫一样,也要削藩?”
晁错才被举荐为方正贤良,拔擢为中大夫。
“不然。当此之时,万不可削。”周亚夫说道。
皇帝坐下,饮了一口酒,又问道,“既是心腹之忧,又不可除。当如何处之?”
“不可削,只可抚。臣所忌惮者,如淮南、济北,诸侯王里通匈奴,内外为应。”
皇帝颔首赞许。
“自吴太子死后,吴国多有异动。吴王揽鱼盐、铜山之利,网罗江湖强人,又免除国中百姓赋税,收买人心。如今吴国兵马强壮,百姓一心。以臣观之,国之戎事,在南藩与北虏。若北虏寇边,南藩作乱,国势危矣。”
皇帝深以为然。他没想到的是,周亚夫身居河内,对天下之事了如指掌,且见识如此深远。
“吴王屡称病不亲自朝觐,而以使者来长安,实大不敬。有司以此为由,扣押吴国使者。吴王依旧如故。陛下亲致问,吴国使者答曰,‘察见渊中鱼,不祥’。臣以为,此是吴王试探之策。陛下紧逼一步,吴王便以此忌惮一步。”
皇帝默默回想,心中既惊叹佩服周亚夫之才,又疑惑忧心周亚夫如何对长安之势洞若观火。
“臣以为,陛下当特为安抚吴王,以宽吴王之心。”
皇帝抚掌,“卿言甚得我心。”
转而就对一旁的中郎说道,“与我备坐几、手杖,赐吴王。”
“赐周大人脯。”
宫人端上来一盘肉脯。
“此种肉脯,朕还是在轵侯府中吃过的。当时一尝,味道鲜美独特。叫庖厨做来,却总不是那个味道。你来尝尝,看看是否轵侯府里的味道。”
周亚夫才是慷慨呈辞,一听皇帝的话,瞬时面色骤化。思来想去,又像是下了决心。
“臣万死!”
周亚夫再拜。皇帝一脸疑惑的望着他。
“臣有恨。”
皇帝笑笑,“只一盘肉脯,公有何大恨?”
“臣恨生于彻侯之家。贤与不肖,同受恩荫。以至于纨绔膏粱,愚鲁蠢钝,不学无术之徒,平流进取,坐至公卿。我虽爵至彻侯,可他人说起,只道是绛武侯庶子。长兄坐罪失爵。靠皇帝恩赐,特进拔擢而已。即便是胸怀大志,锐意进取,他人谁知?臣之身也,自出生始,便与门第一体,荣之俱荣,损之俱损。不顾对错,无论贤愚,皆由之矣。何者,绛武侯得遇高帝雄主,而我周亚夫却偏偏只是绛武侯庶子呢?臣有恨!”
一番慷慨之言,引一向刚强勇猛的周亚夫眼眶湿润。也引得皇帝唏嘘不已,上前一步将他扶起。
“卿视朕为雄主乎?”
“皇帝孓然一身,由代入龙潭虎穴之长安。老臣忌惮,藩王震慑,百姓信服,真雄主也。”
“如此,朕亦得安刘氏之绛侯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