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再战湖岛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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粪巴从保障队抽几名队员,扮做陈记粮行的账房与伙计,乘船过湖,到西边来收粮。原本没打算带女队员的,保障队的卢苇和蓉儿起劲要来。卢苇说,她大姑就是那边的,小时候去过好几回,那地儿熟。桂茗也说,她二爷早几年去那边耕田,后来买了房子,把一家带过去了,据说田地老多,每年收好多谷子。粪巴知道两个是长年累月待在岛上,腻歪,想出去走走,料想去收粮风险不大,两个跟巧玲时间长了,能写回算的,跟着也行,要求她俩换了身男装,一同去了。
卢苇的姑爹和蓉儿的二爷都是小田主,手中有粮,却不多。小田主与大田主处境还是不同的,他们囤积不起,生产投资和请人工的钱还欠着,年底得开支,若是往年,早卖给粮商或是抵给债主了。今年各地粮食歉收,预料粮价会长,不愿贱卖,大家都在囤价。而今有人愿意出价收粮,并且每出售1000年粮食,赠送食盐2斤,白捡的好处,小田主们都愿意卖粮。卢苇的姑爹和桂茗的二爷都很乐意帮忙,让大家住在自己家里,还悄悄地帮着到处联系田主。
这种收粮方式也有个明显的弊端,就是小田主存粮不多,每户才两三千斤,多的也才四五千斤,收粮的时间比较长,而时间越长,知道的人越多。有两种人是会来破坏收粮的,一是日伪,那是严格禁止私人储藏和外运的,二是地方乡绅,也就是大田主,陈记粮行这种方式购粮,严重地减少了他们的收入。乡绅们自然不会向日伪告密,但他们本身就有势力,出面干涉是麻烦的事。果然,第五天,有人来跑来探听情况,两家亲戚说是家里请的短工,遮掩过去了。粪巴的策略是边收边往家里运,来人没有看到多少稻谷,没抓住把柄,当然不便说什么,看那样子是不愿相信的。
到第六日就彻底瞒不住了,下午收工回家,粪巴在蓉儿二爷家撞见了大壮。大壮有钱后,不光在附近购买田地,今年收完晚季稻,托他二爷在这边帮着买了2石田,外加一套连三间的土砖布瓦房。不过,这回大壮前来倒不是田地房产的事,田地的事早妥了,而今大壮很忙,已然是金牛保安队小队长了。大壮母亲柯孙氏年轻时在大户人家待过,不比那些小户人家长大的女子,是有些神谟庙算的。柯孙氏意思到,家里这笔钱毕竟来路不明,全部拿来在近处购买产业,肯定会遭人诟病和质疑,再说,鸡蛋是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的,就撺掇儿子来斧头湖这边置业。同时,柯孙氏也明白一个道理,穷人飞来横财,没有权势的保护,会招来灾祸的,楚人无罪,怀璧其罪,自古来权势在官府,而做官做府要读书,儿子这生当然不可能读书了。她忽然意思到从前的官府不存在了,而今是日本人当道,去给东洋人做事,不需要读书,不要脸,不怕别人戳脊梁骨就行。柯孙氏觉得,戳脊梁骨不痛不痒的,没什么可顾虑的,一家人三平二满,过安稳日子才是最重要的。于是,她撺掇大壮去金牛保安队里当兵,打算花笔小钱,谋一个小队长的差事。听人说过,保安队中队长黄百川是个糊涂的烂人,贪财好色。在这样的人物面前,钱到好办事。大壮开始还有点犹豫,经不住母亲天天唠叨,便去参加了保安队,很快就当上了小队长。可是,当上小队长才三五天,媳妇杏儿丢下孩子跑了。
大壮此行来二爷家,是来找媳妇的。他断定杏儿不会回娘家,她恨死了伯父一家人。再说,就是去了,伯父家也不会收留她。其实,大壮估摸着,杏儿八成是跑去了游击队,可不敢去游击队寻人。他内心有愧,再说,杏儿这婆娘是知道自己干的那些事的,万一不念夫妻之情,抖露出来了,去游击队不就是找死?除此之外,杏儿唯一的一次出远门是来二爷家喝喜酒。那次走亲戚回家后,杏儿多次念起二婶待她的好,给她缝了一套新裙子,还送她一副银手镯。二婶特别会疼人,人前人后千乖万宝地叫她,叹念她没父没母,可怜。
大壮知道杏儿不可能在二爷家,无论二婶多么怜惜她、疼爱她,可毕竟是自己的二婶,她家自然不是杏儿的避风港。但他还是来寻一遭,万一呢?没料到在二爷家遇到游击队在此买粮,着实吃了一惊,魂都差点吓丢了。不过,他见粪巴客气地跟他打招呼,妹妹笑着迎上来,意思到自己背地里做的事对方还不知道,而爷老子给东洋人做探子的事,爷老子死了,民国了,又不兴株连九族,且这股游击队仁义,也没找过自己一家人的麻烦,还把妹妹们接收当兵呢。大壮内心平静下来后,积极地帮着扛粮食,从小路运送至停在湖汊子的船上。
夜里吃饭的时候,大壮才对大家说起媳妇杏儿离家出走的事情,试探着问粪巴:“刘司令,若是杏儿去了你们那儿,你们不会留着不让回家吧?家里还有2个吃奶的孩子呢!”
粪巴思索,他媳妇离家出走肯定有万不得已的原因,不然,一个哺乳期的妇女,怎么会舍得丢下孩子离家出走呢?不能给他留下口实。他回答大壮:“我们游击队热烈欢迎所有爱国青年加盟,一起打败东洋侵略者和汉奸卖国贼。你媳妇,鉴于她有小娃娃需要照料,本人愿意回去的话,我们不强留。”
大壮听后,再也没有说话,吃完,早早上床睡了。第二天,大壮二婶起来开门时,发现门没栓,跑去瞧大壮的卧房,房门是敞开的,原来大壮昨夜悄悄走了。二婶心里嘀咕,这孩子,咋能不告而别呢。早饭时,粪巴听她说大壮天不亮就离开了,马上放下碗,一面让蓉儿跑去通知陈老板他们收拾东西,抹掉所有相关的痕迹,快速撤离,一面让大家赶快收拾家伙什离开。临别前,粪巴支付了柴火饭食住宿的费用,叮嘱大壮二爷二婶到亲戚家暂住两天,看情况再回来。
大壮二婶安慰粪巴:“大兄弟,你放心去吧,以后买粮的话,还找我们。大壮这孩子,我还是了解的,厚道,不会做出对不住二爷二婶的事的。”
粪巴再次强调:“二婶啊,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小心撑得万年船嘛。”
大壮二婶笑着应允了。
粪巴回到湖边,大家在船上等候他。粪巴上到陈老板的船上,小声问他:“陈叔,大概收了多少粮食?”
陈老板回答说:“10万来斤。”
“到来年接新,够不够?”粪巴又问。
唐爷壮烈后,陈老板接任抗日联合会财政委员。陈老板是粮行老板,生意人主打的就是一个精明,从前岛上太平的日子,对岛上哪家粮行囤积了多少粮食,居民一年能吃多少大米、白面、杂粮,以及周边渔民一年来购多少粮食,乃至每户居民家里的粮食大致还能吃多少天,心中都有一个数目,要不,人家咋能发财成为大老板呢。陈老板想都没想,脱口就回答说:“今年葛店、金牛的粮商没运多少粮食上岛,他们仓库囤粮估计只占往年的一半多点,我们今年虽多囤了点,还是不足,满打满算,再能收20万斤就有保障了。”
粪巴又问:“往年来这儿收粮不?”
陈老板说:“也来,往往找大田主,没从这样的小户手里买过粮。”
粪巴说:“从小户手里也能收到粮,还相对便宜,建议来这边建立一个秘密粮站,长期收购粮食。陈叔,你说呢?”
陈老板点头说:“我看行,只是……”
粪巴知道他顾虑安全问题,说:“放心,我派人协助和保护您的伙计和掌柜。”
陈老板笑道:“行,听你的。”
粪巴认为时间还早,这片湖面属于武昌县,不在安全范围,建议把船开到芦苇丛隐蔽起来,黄昏时再回去。他与陈老板商议,进芦苇后召集大家开个会,统一一下意见,请陈老板讲话,发布一下这次购粮数据和岛上粮食储备情况,总的意思是夸大点,岛上粮食储备充足,安定民心。他认为,梁子湖地区是鱼米之乡,即便是荒年,湖里的鱼虾、藕节、菱角,山上的薯干、野菜,都能活命,历代以来的大灾荒是居民抢购抢出来的,一遇荒年,那些别有用心的囤积居奇,制造紧张气氛,然后居民纷纷抢购粮食,而那些没钱的穷人,家里就真的断粮了,活活饿死,同时,有不少大户家里粮食多得发霉烂掉。
陈老板瞧着粪巴发愣,没想到这个讨饭长大的小子把竟然能把这个社会看得这么透彻。他当然不知道,这是粪巴少年时饿出来的感想。那些被恶狗追咬、被财主抽打、住庙喝稀粥的日子,粪巴经常思考这些问题:穷人为什么穷?富人为什么富?富人为什么能欺负穷人?人为什么会残忍地杀害同类?
开完短会,安排妥当,粪巴决定带唐兴踅身回去看看,实在是放心不下粜粮这段日子落脚的那两家亲戚。另外,他还有一个没有说出来的计划,就是侦查一下这条粤汉铁路一天之内火车的频次,日军军车的过境列数、车厢数,防守警戒情况,分析一下有没有可能从这铁路线上搞补给。
粪巴、唐兴摸到两户亲戚家附近侦听,一切风平浪静,才放心回到街上。已是正午,在路旁的一家鸡汤馆点了一份老母鸡汤、一碟猪头肉、一盘小炒白菜,一盘油炸花生米,打了4两水酒,两个坐下来吃喝,期间,请伙计去街上买了两份点心。两个吃饱喝足后,怀里揣了点心,出店门,悄悄地摸进铁路旁一个小土丘。土丘在农田中间,大概三五十丈见方,远处看非常圆,像是不知是谁遗失在天地间的一个大斗笠。土丘在铁路西侧,离贺胜桥大约500多米。小土丘原本树木茂密,这季节树叶飘落,只余下些稀疏的株树、樟树等常绿树木点缀着。土丘东坡临近铁路,山腰处有座古坟,一看就是官僚或者士绅的墓,坟茔隆起,玉石大墓碑,两侧玉石栏杆围护。粪巴仔细勘察了一番,觉得古坟是一个很好的观察点,爬上去细看,墓主是明朝正德年间的一个什么同知,坟前的台阶全由玉石垒出来,被雨水洗刷得一尘不染。
两个站在坟拜台上,俯视山下,铁路由北莽莽奔来,与山丘擦肩南去,两端都能看到好几里远。粪巴对这个观察点很满意,坐下来,将酒水点心放置在身后的石板上,掏出本子和笔,根据需要侦查内容,画了一个简单的表格。
粪巴绘好表格,偶一抬头,瞥见一旁的唐兴望着铁路发呆,问他:“瞧见什么了?”
唐兴没有回答,突然问:“姐夫,你知道我和唐旺在什么地方遇见爷,被爷收养的吗?”
粪巴不解地望着唐兴。唐兴接着说:“就是在这座桥上。那时,我和唐旺都是流浪儿,白天沿着铁路捡车窗里丢下来的垃圾,从垃圾里寻找乘客没吃干净的食物渣子吃,夜里睡在桥洞里。我们不知道自己是哪里人,姓甚名谁,多大年纪,在别人眼中,大概也就四五岁的样子,因为我个头比唐旺稍微高点,后来我便成为哥哥。那天,我和唐旺有两天没扒拉到一丁点食物,实在饿得没有办法,只好去河边沙滩上捡骨头啃。这种骨头沙滩上很多,我们先前扒出来啃过,上面有黑黑的,硬硬的肉丝,生的,味道很不好。我和唐旺捡了根长骨头,坐在桥栏杆上啃食,被从车站过来的爷看见了,让我们丢掉手中骨头,带着我和唐旺去鸡汤馆吃了一大碗面条后,把我俩领回家,自此,我两个就成为爷的养子。”
后来爷多次给我们讲述:不久前,南面来的北伐军与北洋军在这地方打了一仗,非常惨烈,河两岸、河床上到处堆积着尸体,小河里流淌着红色的血水。北军悍将刘玉春的第八军几乎全军覆没,撤退时刘玉春望着满地士兵的尸体,趴在打滚,不肯起来,哭得死去活来。”
听人说,爷回来后,拿了一笔钱,去那边请人收捡骨头,买了一处地,将骨头埋了。唉,像爷这样的大善人,竟然惨死在东洋矮子的刺刀下……”
粪巴安慰他:“人死不能复生,我们能做的是多杀东洋兵和汉奸,替死去的亲人报仇!”
唐兴又说:“爷老子去世后,少奶奶的日子就比较艰难了。爷在日,有爷压着,少奶奶办事没有人说出来说三道四的。爷老子不在后,一直在佛堂念经的大娘觉得该轮到自己当家做主了,专挑少奶奶的理……”
粪巴觉得唐兴走神了,阻止他:“少奶奶多精明的人,会处理好关系的。不谈家事,用心侦察。”
唐兴没再说话了,瞪大眼睛,注视着铁路南端的动静,他们分过工的,一南一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