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兵出湖东 3
3
粪巴和橹子一样,内心也满是纠结。他实在不想杀自己的同袍,可杀得多的,还是自己的同袍。有些面孔,还似乎眼熟,虽记不起是在什么地方见过,唤不出名字,但肯定是见过的。或许是小时候讨饭,给过他一口吃的,或许是住庙吃香火时,见过的香客吧。粪巴食饭讫,吩咐毕,洗足已,进禅房,敷座而坐,听正觉诵经。大和尚朗诵:“须菩提,若善男子,善女人,受持读诵此经。若为人轻贱,是人先世罪业。应堕恶道。以今世人轻贱故。先世罪业即为消灭。当得多罗阿耨三藐三菩提。……如来所说法,皆不可取、不可说,非法、非非法。如来所说法,全都不可执取……如是灭度无量无数无边众生,实无众生得灭度者。众生能成佛觉。”
粪巴问:“我师,如来降魔否?如来度我否?”
大和尚道:“众生平等,如来不度众生,众生自度。佛不罚魔,佛不度魔,一切因果都是自作自受,彼所受者,则彼受诸于人者也。”
粪巴问:“如法师乎?”
大和尚道:“迷时师度,觉时自度。阿弥陀佛!”
昨天的战斗因为救护及时,没有死亡,重伤3人,轻伤9人。大战后,队员修养两天。唐玉起床时,大家都还在睡觉。她查看岗哨,探视伤员,进厨房关照伤员的膳食,然后邀粪巴上东边的山梁看日出。
两个出庙门,路过南面的弯道,见橹子在草坪上耍大刀,粪巴停下来观看。橹子耍了几套,停下来,走近前,“嘿嘿”笑着。唐玉想起一个比方来开导橹子昨天的疑惑。她指着山腰处的一块大岩石,问橹子:“诶,张队长,你瞅瞅,假如那块岩石突然滚落下来,想想看,那一线的草木会怎样?”
橹子看了看岩石,估摸了一下岩石可能滑下来的路线,认真地说:“自然被砸烂和碾碎呀。”
唐玉说:“是啊。国家独立,民族解放,是人间正道,无论是外来侵略者还是民族败类,啷个挡道,我们就消灭啷个!”
橹子点了点头:“大小姐,昨儿我想明白了。其实日本军队没几个人,没有汉奸帮助的话,根本站不住脚。因此上,要赶走东洋矮子,必须消灭汉奸。”
唐玉瞅了瞅粪巴,一语双关地说:“你看橹子多明白哟!我们没有必要把日寇和汉奸当人看待,因为他们根本就不是人。”
粪巴交代橹子:“昨日,去东边侦察的回来说,保安的日军连续几天跑来抢粮食。今天派几个人去看看,再来的话,我带人去截击下来,还给老乡。今年收成不好,本来粮食不够吃,再让抢走,么样活命?”
唐玉和粪巴爬上山口,两山之间的低处,一道自南向北的平缓的山梁,形似一道门槛,本地人称为天门槛。天门槛所在山脉南北连绵几十里,东西两个地理单元,东面是开口向北的盆地,西面是湖泊及沿湖平原,一条山路自西爬行而上,又自东蜿蜒而下。天门槛西端有一座六角凉亭,大理石砌成,没有匾额题字,也没对联。粪巴把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唐玉拉上凉亭,扶她坐下来。气息平缓后,唐玉环顾了凉亭一周,说:“没有匾额,若让你题名,叫它什么亭?”
粪巴说:“叫什么呢?歇一下脚呗,歇脚亭。”
唐玉点点头,又摇摇头:“贴切倒是贴切,直了点,若是我们家两个诗人,不会这么直,估计得叫‘歇山’或是‘叠翠’什么的。”
这时,太阳在远处的山坳露出一抹红霞,渐渐顶出圆弧、半圆、圆缺,最后祭在山顶。平川上刚才还清晰可辨的小河、村庄、田畴、树木,都陷入暗影里,变得暗淡而模糊。
唐玉看了一会儿日出,感觉脊背发凉,打了喷嚏。
粪巴回头:“刚才爬坡时出了不少汗,停下来后汗冷了,会着凉的,下去吧。”
“想坐会子,看看风景。诶,你们干活出汗会怎么处理?”唐玉问。
“脱了衣裳,揩干汗,再穿上。”粪巴说。
唐玉掏出一块干净的香手帕,递给粪巴,说:“伸到后背,帮我擦干。”
粪巴犹豫了一下,接过手帕,掀开她红缎短袄下摆,手伸进去,从背沟到两腰,仔细地揩拭了一遭。还手帕时,手还在颤抖,低着头,小声说:“还是不妥,内衣都湿透了。”
唐玉说:“那我脱下来。”她将手伸进内衣,掏摸了一阵子,扯出一件湿漉漉的绣花白锦抹胸来,塞到粪巴手里,“找个不招眼的地方晾干。”
粪巴环顾了一眼四周,把抹胸挂在一棵矮小的楚木上。亭子上的唐玉,望着粪巴莞尔一笑。两个依偎着重新坐下,看日出下的平川。平川村庄上升起袅袅炊烟,炊烟于高空汇合成一团白云,随时间的推移,云团越来越大,慢慢向上升腾,腾往更高的高空,最终融入云朵。山脚下传来鸡产蛋后,扑腾着翅膀突然而起的“咯咯,咯咯,咯咯哒”报喜声,接着一个村子连着一个村子公鸡夸张的宣传声,夹杂着几声太平无事的犬吠。唐玉头枕在粪巴怀里,眼睛盯着粪巴的嘴唇,呢喃着:“嗯,若是没有战争,太阳永远这么挂着,风景永远这么美,该多好啊。”粪巴没有说话,轻轻捏着她的手。唐玉接着遐想,“赶走了东洋人,咱开一家丝绸店,两个人安静地过日子。嗨,嫂子说了,金牛西街的绸缎庄给我做陪嫁。到那时你负责经营,我养孩子,照料老人。”
粪巴拨弄着唐玉的手指,小声说:“好男不吃分家饭,好女不穿嫁时衣,我们不要陪嫁。”
唐玉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赞许道:“有志气!对,娘家的嫁妆不指望,我们的日子我们自己过。再说呢,老爷子为了支持抗战,金牛街的行场店铺十成卖了四成,再坚持一两年,差不多要卖完,唐百万就变成了穷光蛋啦。街上铺面生意不好做,战火纷纷的,商船去不了下江,出湖只能去汉口,日伪政府管制严,好多东西运不回,开给船帮兄弟养家糊口的钱都难,基本上来空去空,赚不了钱。今年年岁不好,稻谷歉收,拿钱也收不来粮食,嫂子叫苦不迭,队伍怕是要闹饥荒嘞。”
粪巴想了想:“要不,去粤汉铁路劫一趟东洋人的运粮火车,据说东洋人从河南运往南方的白面粉,质量非常好呢。”
唐玉伸手摸着粪巴的脸颊,笑道:“胆子够大哈!可以,先侦察侦察。”
粪巴突然轻轻地推开唐玉。唐玉不解,回头嗔怪道:“干嘛!吓我一跳!”
粪巴小声说:“有人上来了。”
唐玉笑了:“怕么事,又不是做贼。”
嘴上虽这么说,人却站起来了,抖了抖坐皱了的衣裤,凑近粪巴,小声说:“这亭子现在有名儿了,就叫‘窃玉亭’。”
粪巴没听明白:“什么亭?”
唐玉微笑着补充:“粪巴窃玉亭。”
粪巴脸颊通红。
上来的是两个早上派出去侦察的队员。见了粪巴和唐玉,报告说,东洋矮子兵又过来征粮了。粪巴问:“多少人?”
一个队员回答:“不敢离得太近,约莫二三十来人吧,大多的是伪军,几个东洋兵压阵。”
粪巴与唐玉对视了一眼,说:“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