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血染月亮岛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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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季节白昼渐长,粪巴见时间还早,准备去下面峡谷放马。刚牵出马棚,便有负责放马的小队员来接手,粪巴挥手让他忙别的去。粪巴骑马各处关隘哨口查看了一巡,李广不在,到竹林庄那边前沿去了,一切都还正常。
粪巴转身回来,将马牵至低处山坡的田边地头,这些地方庄稼人为了耕种,将旧年的枯草割了,刚长出来的嫩绿嫩绿的,散发着阵阵质朴而清新的香气。不远处有位鹤发鸡皮的老汉赤着双腿,坐在田角一块斜铺的灰白色石头上,安静地捧着水竹烟枪,吧嗒着旱烟,一头水牛在离他不远处的田墈吃草。老汉大概是耕了大半天田,歇下来让牛吃草。
粪巴上前跟老汉打招呼,掏出昨天做客收的“三炮台”,撕开包装,抽出一根,递给他。老汉笑眯眯地接过烟卷,放在鼻尖嗅了两下,说:“洋烟香,好闻,可抽起来味淡,没旱烟带劲。”
粪巴不抽烟,自然不识烟味。他抽出一支烟,含在嘴里,从上衣口袋夹出火柴,划了一根,走近老汉,给他点燃卷烟,缩回火柴杆,也点着了自己口中的烟卷,吸了一口,热辣辣的,给呛得咳了两口,摇头说:“这东西啊……”粪巴说着,在老汉身边坐下来。
老汉笑了笑:“嗨,还是不抽的好,这东西又费钱又伤身。”
粪巴笑着将手中的烟盒塞给了老汉,说:“老人家,这几年我们在这里,给大家添麻烦了!”
老汉认真地说:“咿呀,话可别这么讲噻,三八三九年那阵子,白天东洋人和二混子来扫荡,夜里盗匪横行,提心吊胆,朝不保夕,那日子,真不是人过的!记得那年我隔壁九太婆,为了防盗牛的,夜里睡觉时把牛牵到天井里,自己睡在过道上,还怕睡着被偷走,把牛绳系在手腕上,醒来牛还是被偷走了。唉!……你们来后,东洋人不敢来了,土匪不敢来了,你们那个石政委夜里还亲自带人巡逻,也没人敢来偷盗了。你看,这犁耙,明天还要用,我就懒得扛来扛去,放心丢在田里。搁在往日,别说夜里,就是中午回去吃饭,也得把牛和家什带回家,不然,可能没了。”
粪巴知道,这个是事实,老百姓心里还是有杆秤的。他问:“话虽这么说,到底还是给老乡们添了负担。”
老汉摆摆头,说:“据我算,是减轻了负担。咱老百姓种田纳粮,自古不易之理,谁坐天下谁来收。我家水田旱地拢共三亩多点,民国二十五年各项正税、附加等杂税加在一起,二十六块七角八分,还不算生猪屠宰税——那年我家没有猪出栏,折合成谷子的话,三担一箩,家里当年只收九担二斗稻子。民国二十九年后,我家每年仅捐一担谷子,什么税都不用交了,青黄不接时,还能从供销社无抵押借到粮食,且可以拿药材山货抵换。不瞒你说,我们的日子比先前好多了。”
粪巴想,这倒是真的,以前啊,自己没有去思考这些个问题。他站起身,瞅了瞅战马,估摸着应该差不多饱了,便与老汉告辞:“老人家,你慢忙,我去了。”
老汉笑道:“你那牲口应该是饱了,扒土尥蹶子的,不好好吃草。刘司令,有空我家喝酒去,家里旧年腊月烧的高粱酒,腌的肉,都还没怎么动呢。”
粪巴跃上战马,回道:“好嘞,得空去你家喝酒。”
巧玲回徐家庄园,歇了一会儿,觉得浑身痒簌簌的,下来舀了一大桶开水,去女澡房洗了个热水澡。出来后觉得慵懒困倦,回房困了一觉。醒来时天色尚早,拿发卡绾了头发,懒得更换衣裳,胭脂色丝绸睡衣外套了一件手工编织的黑色坎肩,下楼来。
路过前厅时,遇见雷兰搀扶着伤兵出门,便问她:“妹,伤员的情况还好吧?”
雷兰边指导伤兵抬腿过门槛,边回答:“这是受伤最严重的,已经可以出了来晒太阳了。”
巧玲帮伤兵扛了拐杖,跟在后面出门来。操场上伤兵们三五成群的散步。“多活动,多晒太阳,有利于恢复健康”是雷兰的口头禅,只要伤员能下床活动,她是要给每个伤员规定锻炼时间的。巧玲帮着雷兰把伤兵扶到操场的平展处,将拐杖交给他,吩咐旁边的伤兵看护。两个聊着天,慢慢穿过操场,站在悬崖边看风景。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晚风轻轻吹拂。归鸟叽喳鸣叫,悠闲地寻找暗夜里的归宿。远处明亮的湖面与血色残阳交织,浮翠流丹,幻化成绮丽而混沌的时空球团。满山的荼蘼花,在这初夏的季节里燃烧着瑰丽的青春。置身明丽而宁静的坏境中,巧玲轻松而愉悦。她的目光由远而近,又由近而远,最后投向更远的远方,蓦然心动,想起了西除东荡的丈夫,此时不知身在何方。巧玲想起自己与子仪劳燕分飞,天各一方,黯然销魂,一天的好心情荡然无存,喟叹道:“开到荼蘼花事了!”
雷兰见巧玲不说话了,望着远处发呆,笑道:“美人迟暮将军老,最是红尘两不堪。”
巧玲发了一阵呆,突然问:“不知你哥哥现在在哪?”
雷兰打趣她:“东洋人时日不多了,哥哥不久就会凯旋归来。那时,你们夫妻俩鹿车共挽,鱼水和谐,诗酒年华,过神仙般的日子呗。不过,自古美人爱英雄,怕就怕我哥冷不丁地抱得美人归,那可麻烦来了。哈,哈,哈!”
巧玲指着雷兰,正要骂她,远远的瞅见长寿来了,肩上扛着什么东西,好像是猪肉或是其他什么肉。
雷兰笑道:“刘司令报喜来了。”
巧玲疑惑,问:“什么喜事?蓉儿生产了?”
“对,昨夜我接下来的,男孩。”
“你会接生?”巧玲想,之前不知道雷兰会妇科。
雷兰哈哈大笑:“我们外科嘛,无外乎就是‘割’嘛。”
巧玲想了想,脸刷地一下就红了。
长寿走过来打招呼,一脸春风得意的样子。
巧玲笑道:“恭喜刘司令!喜得贵子噢!”
长寿哈哈大笑:“托福托福!同喜同喜!”边随喜,目光朝四下里找寻了一遍,问,“粪巴呢?”
巧玲告诉他说:“放马去了。”
“司令亲自放马,那马倌干什么?”长寿不赞同粪巴那些个一点架子都不端的做派。“也该回了。我亲自动手烧几个菜,今晚一醉方休。”
巧玲担心道:“你们男人就是粗心,媳妇生产了不想着早点回去看护,在外面闹酒!”
雷兰解释说:“蓉儿母子在这边。为了方便照护,我安排了一间病房,毕竟动了点小手术,观察两天。”
巧玲“哦”了一声,说:“那我看蓉儿和孩子去!”
雷兰领着巧玲来到产房。产房窗户封得较为严实,气温比外面高不少。房里点着明晃晃的蜡烛,蓉儿半躺在床上,搂着孩子试着哺乳。孩子应该还不会吮吸,蓉儿有点着急。
蓉儿要起身倒茶,雷兰阻止住了。雷兰拿了一只干净的茶盏,保温瓶内倒水洗了杯子,搁进一小勺红糖,倾入七分开水,拿汤勺搅了搅,递给巧玲,说:“你慢慢喝。”转身将剩余的开水倒进脸盘内,扯下架上晾着的白毛巾,放进盆里搓洗一番,拧干,揉挲了一阵后,蓉儿渐渐有了感觉,尝试着喂孩子。孩子偏开嘴哭了两次后,开始有滋有味地吮吸起来。
雷兰伸直腰,回转身朝巧玲笑了笑,说:“学着点,日后自己有了孩子,这都是经验。”
说者无意,听者心有戚戚。巧玲寻思,蓉儿结婚不到两年就得了孩子,自己嫁来唐家快十年了,肚子一直没有动静,怎么回事呢?自己身体没问题啊,令公也生龙活虎的,都没啥毛病呀,咋就怀不上孩子呢?
雷兰见巧玲站着发愣,意思到刚才的话不妥当,岔开话题,吩咐巧玲:“嫂,烦你照护一下产妇,我去打两瓶开水来。”
巧玲回过神来,忙说:“我去打开水。”
“伙房地滑,你不熟悉,还是我去。”
雷兰拎着热水瓶,出门去了。巧玲走到床前,探头瞧蓉儿怀里的小孩儿。小家伙一头毛茸茸的乌黑头发,肤色粉嫩粉嫩的,闭着眼睛,一张小红嘴快速地叭叭着,可爱极了。
巧玲低头看着,咽了咽唾沫,说:“小家伙应该是吃饱了。来,让舅妈抱抱!”
蓉儿裹紧孩子的抱被,递过来。巧玲双手接住孩子,搂在怀里,低头嗅了嗅,赞道:“真香!”转身凑近烛光,仔细瞧了一阵子,再次赞叹,“真真可爱!”然后,将孩子送回蓉儿怀里。
长寿捧着一只大碗,跟在雷兰身后,走到床前,讨好说:“猪脚黄豆汤,我亲手烧的。”
长寿进来后,空间太窄,雷兰觉得在这里不便,凑近蓉儿的耳郭小声嘀咕了几句,拉巧玲出了产房。长寿大声说:“服侍蓉儿吃完,我马上来,咱喝酒!”
出来后,巧玲问雷兰:“刚才跟蓉儿咕哝些什么?”
雷兰红着脸笑了,说:“几句少儿不宜的话,你别听。待你有孩子后,我自然会告诉你的。”
雷兰不说,巧玲也没再问。过了一会儿,巧玲问:“妹妹,我来咱唐家,八年多了,过了这个五月,满25岁了,没能给唐家添上尺男寸女,我是不是不能生产了,怪不得当初你一来,大娘就想收你做二房。你说说,从医学角度,是不是可以确定,我不能生育了?”
雷兰安慰她:“凡事不能一概而论,你们的情况不同嘛。结婚不久我哥就上队伍了,在一起的时间短。抗战这几年在一起的时间虽长点,我哥伤后初愈,身体不好,之后又分别了,总之聚少离多,加上这些年来你自己心情不好,没能怀上小宝宝,也属正常。”
巧玲摇摇头:“这些都不是主要原因,与你哥在一起时,也一样你侬我侬的,正常欢乐,很多人一两次就怀上了呐。哦,你和卢院长结婚也有好几年了,么样也没怀上小宝宝呢?”
雷兰说:“是呀,也不知什么缘故,好在抗战快胜利了,胜利后咱们姐妹结伴去汉口的医院检查检查。”
两个正伤神,下面喊吃饭了。粪巴、长寿他们已经上桌了。雷兰挨卢鸿飞坐了,巧玲、粪巴、长寿各占一方。桌上有4个菜:一大碗红烧猪肉,一碗鲫鱼焖千张皮,一碟青椒炒茄子和一碟腌黄瓜。长寿拧开一瓶汉汾,先给卢鸿飞夫妇斟满酒,给巧玲倒酒时,巧玲推辞:“有点不舒服,感觉不好。”
雷兰问:“是不是着凉了?”
“怕是有点,不碍事的。”巧玲说。
粪巴问长寿:“蓉儿生产了,那你去圆门街学习怎么安排?”
长寿说:“像我这个情况,怎么去?”
巧玲想了想,说:“这样,把桂茗派到山上来,一者接替蓉儿手头供销社的工作,再者照护她姐姐。”
“拜托了,别让她来!她必定也不会来。我这个小姨子,第一个讨厌的人就是我!”
巧玲心里笑了,桂茗当初是竭力反对姐姐嫁给长寿的,说长寿一双鹰勾眼,满脸狗毛,标准的山贼。她劝长寿:“照看自己姐姐,桂茗还是会来的。”
大家边吃边聊。雷兰忽然感觉到巧玲好半天没说话了,扭头瞧见她头埋在手腕里,忙问:“嫂,怎么啦?哪儿不舒服?”
巧玲低声说:“头昏,怕冷。”
雷兰起身走到巧玲身旁,低头弯腰轻声问:“是不是着凉了?”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没感觉到发热,吩咐卢鸿飞,“别喝了,去把体温表拿来。”
雷兰扶着巧玲上楼休息。几个放下酒杯和筷子,卢鸿飞回去拿体温表,粪巴跟在雷兰后面,送至房门口,站在门外。雷兰服侍巧玲睡下,盖上军毯,一会儿,巧玲喊冷。雷兰柜子里找出军被,覆盖在军毯上面。巧玲还是觉得冷,雷兰喊粪巴再去找床被子来。粪巴去自己房里,拿出唐玉日常用的被子,递给雷兰,雷兰将被子加在巧玲身上。
卢鸿飞背着医药箱上来,瞅见巧玲盖了几层被子,药箱内拿出体温表,交给雷兰:“每隔半个时辰,给少奶奶量一次体温。待会儿她会发烧的,捂得太紧,汗发散不出来,要及时掀去上面盖的。”
雷兰接过体温表,手伸进被子内,插进巧玲腋窝,让她夹住,感觉被底温度有点高,问:“感觉么样,还冷不?”
巧玲迷迷糊糊的“哼”了一声。
卢鸿飞又从药箱取出一个白色小药瓶,倒出4片红色药片,用一方小纸片包了,放到雷兰手心,嘱咐道:“用温开水送服。”
卢鸿飞出来时,粪巴忙问他:“怎么样,什么病症?”
“刘司令,正要给你汇报哩。山上可能爆发了伤寒,已经有3例了,少奶奶这是第4例。这种病传染,且周期长。目前用磺胺片治疗效果较明显,刚才我给少奶奶用了几片磺胺,其他病人还不敢用。”
粪巴去汉口弄过几回药,知道磺胺片贵比黄金,近几年青霉素出来后,稍稍降了点,也贼贵,主要用在伤员身上。他想起了雷兰看过一本名为《伤寒杂病论》的书,便问:“中医有治疗这种病的方子吗?”
卢鸿飞说:“桂枝汤被称为千古伤寒第一方,医圣张仲景留下来的,我不太懂中医,知道的方子不多,这个桂枝汤的方子,曾给病人写过。”
粪巴问:“效果如何?”
“病是治好了,中药起效较慢,病人一个多月才恢复。”卢鸿飞想了想,说。
粪巴:“传了两千年的方子,应该能治病,你写方子,我马上去金牛街抓药。磺胺片我们应该不多了,明天着手去买。不过,这种药难弄,也贵,主要还是用来治疗伤员,治伤寒只能做救急用。”
长寿听卢鸿飞说巧玲得了伤寒,还传染,心想,这病若带给了蓉儿和孩子,那还得了,天一亮就将老婆孩子接回去。他“吱”了一声,快速远离巧玲的房门,一道烟溜回了红花寺驻地。
卢鸿飞写好药方上来,见粪巴一个人站在廊道上,问:“长寿司令呢?”
“回去了。”
“那我跟一道去抓药吧,大半夜的,一个人。”卢鸿飞担心粪巴的安全。
粪巴就着廊道上半明半暗的灯笼,瞧了一回方子。方子上写着“桂枝(去皮)3钱、芍药3钱、生姜3钱、大枣(切)3枚、甘草(炙)2钱”,摇头说:“这里病人离不开你。几味常见的药,我识得,到那边找欧阳做个伴,骑马来去快,一会儿就回了。先弄他10来服,明儿再派人各处采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