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血染月亮岛 2
2
唐玉带着杏儿大清早赶来徐家庄园时,粪巴正趴在前厅天井旁给巧玲煎药,一股子浓浓的药香笼罩他周围。
唐玉嗅了嗅鼻子,说:“应该是熬好了。”
粪巴抬头看了唐玉一眼,说:“嗯,好了。”说着,走去后堂,往八仙桌上取来一只粉彩小汤碗,一只小陶瓷汤勺。拿一块湿布裹了陶药罐的鋬手,提起药罐,从罐嘴慢慢沥出药汤,恰好浅浅一汤碗,递给唐玉,“趁热喂她喝下。”
唐玉接汤碗时,与粪巴对视了一忽儿,问:“出门不是好好的?怎样病的?还真是少奶奶,经不得一丝风霜。”
杏儿将手里拎着的两只老母鸡塞给粪巴,嘴上说:“可别冤枉了少奶奶,这些年她劳心劳力,风餐露宿的,吃了许多苦吔。”
唐玉小心地掇着汤碗,回头交代杏儿:“你别跟着,烧水,拔去鸡毛,剖开剁了,交给大师傅,炖好。”
杏儿提着鸡,朝伙房去了。
唐玉又吩咐粪巴:“你去帮她,多烧点开水,提上来,我洗个澡,夜里圆门街那边闷热,出了不少汗。”
粪巴跟着杏儿去厨房帮忙。
唐玉上楼,推开掩着的房门。房内一灯如豆,暗弱的灯光下,巧玲头发披披藉藉,杂乱地铺在枕头上,面色苍白,双眼迷离,榆瞑豆重,昏昏沉沉的,身上盖着一床蓝色军毯。唐玉见巧玲朱颜失色,淹淹闷闷的,心疼不已,伸过手去摸她的额头,感觉烫手,轻声呼唤:“宝嫂,感觉如何?查过体温没有?好像在发烧呢。医生呢?”
巧玲慢慢睁开眼睛,望着唐玉微微点了点头,说:“来啦?刚才查过,有点发热,头昏脑裂的,像是有人用钉子钉脑门般,昨夜起来无数次,兰子一夜十往,快天亮时才去睡。玉儿,嫂这关怕是过不去了。”
“哪里话?小小伤寒而已,待会儿让粪巴和兴儿去汉口搞药。什么人哪?是怎么照护少奶奶的!去山里一趟,来去才两天工夫,竟病成这样!”唐玉安慰着巧玲,右手揽起她靠在床栏上,拿枕头垫住她腰,然后用勺子喂她药汤。
巧玲喝了两口,接过汤碗和汤勺,说:“我自己来。别叫妹夫、兴儿他们去汉口冒险,我下半夜起夜次数逐渐稀行,烧也渐渐退下来了,上半夜身体像火炭子一样灼人。吃几副药,会好起来的。”
唐玉说:“这个伤寒症有在弟兄们之间传染开来的可能,还是要储备些药,这是其一,其二,新四军筹划近期消灭马部,要打仗了,药品器械都不宽裕了,得筹备些。”
巧玲知道药品确实不多了,没再说话,慢慢地喝完药。唐玉拿手袱子替她拭去嘴边残留的药汁,扶她睡下。
巧玲躺下后,说:“忙去吧,我想睡会儿。”
唐玉起身说:“那好,醒了喊我,再来陪你说话。近来不忙,队伍处于休整状态,日常事务不过是组织弟兄们进行训练和学习,相对来说,稍稍闲一些,打算在这儿住几天,陪陪你。”
唐玉来山上还有一个目的是动员长寿支队分批组织弟兄们去军政学校参加学习。她见巧玲阖上了眼睛,寻思:大概昨儿一夜没怎么睡,实在倦了。小心掖好军毯,悄悄走出来,轻轻掩上房门,转身时瞧见粪巴提着一大木桶水上楼梯,顿觉得身上痒簌簌的。巧玲病歪歪的样子,尤其是刚才她形容头痛像是有人拿钉钉脑门的话,触动了唐玉心底的一个暗色的溃烂的小结节,莫名的烦躁和不安。她接过粪巴手里的水桶,用眼神指了指巧玲的房门,交代他:“你去那边待着,听内面的动静,病人要喝水或是起床的话,喊杏儿。”
粪巴微微点头,过去了。
唐玉洗澡出来,瞅见杏儿站在廊道跟粪巴说话,喊杏儿过来。刚才洗澡时,她斟酌好了,决心除掉心里头的那个疙瘩。两个来到花厅,先后坐下来。唐玉洗过澡,又拿定了主意,心情轻松了许多,望着杏儿说:“杏儿,你还记不记得,今年春季时,我们工作队那天夜里在孙家庄屋,原本打算住宿的,后来我坚持要离开,连夜赶回竹林庄的事?”
杏儿说:“哪能不记得,一直还奇着怪呢,姐,你当时么样就那么灵现呢,那夜还真的闹土匪了。”
唐玉摇头:“我哪能未卜先知呐,只不过进到陌生的环境,一种自然的安全担忧,使我下决心离开的原因是我见了一种不该看到的巫蛊人偶。人偶一共4个,用白棉布缝制,底里应该是棉花填充的,眉眼用毛笔勾勒,每只小人大概一拃长短,脑门、心窝和男女下身各扎一枚钢针,脑门上钉着一张小符咒,心窝扎一张纸条,写着名字,分别为唐家少爷、唐家少奶奶、唐小姐、刘粪巴,下身也扎一张小纸条,都写着‘断子绝孙’4个字。”
杏儿很惊讶,问:“我家看到的?哪儿?我怎么没见呢?”
“很隐蔽,不容易发现。你家堂屋神龛后的抢兜房供有一尊什么神,巫蛊小人偶摆在那尊神的后面,被神像身上的披红遮住了,我瞅见纯属偶然。那天晚饭我吃得少,早早出来了,路过抢兜房时,见一支燃着的香倒在菩萨跟前,担心发生火灾,捡起来准备插回香炉内,无意间见了那些人偶,感到好奇,便捡起来瞧。”唐玉回忆着。
杏儿嚯地站起来,说:“对,老妖婆正在那儿养着一尊菩萨,叫什么长爷,面孔涂得烧炭般黑,怪吓人的,小孩每见一次就吓哭一次,早就想抱出去丢掉的。我向来与老不要脸的不对付,土匪种的种,不讲脸生下来,舍不得丢到野地里喂狗,还逼着我给土匪儿喂奶,也不怕让人笑掉牙齿!姐,你放心,我马上回去,将那些脏东西和那尊邪神一齐扔进毛司缸!”
唐玉摆了摆头:“我本不信巫蛊之术,可这种东西由来已久,存在几千年了,还是很能够给人一种心理压力的,搁在心里老大不舒服,像个疙瘩似的。你回去后,径直告诉你婆母,魇魔唐家少爷少奶奶的事,被唐家小姐发现了。然后拿出来烧掉。估计她不会阻拦,这活毕竟是偷偷摸摸干的,公开了她怕受谴责的。不要碰那尊菩萨,长菩萨我们这一带还是有不少人相信的。”
杏儿答应一声,就要出发。唐玉叫住她:“稍等一下,我写个纸条,让欧阳陪你走一遭。”
杏儿说:“不用,她家老二还是蛮有正直感的,估计他是不知道,若知道,怕是早就丢进瓜哇国去了。”
唐玉迅速写好纸条,塞给杏儿:“还是让欧阳同去,有个伴安全些。”
杏儿揣好纸条,马棚拉了一匹马,飞快地去了。
杏儿走后,唐玉出来,招呼粪巴过来,小声问:“嫂子还在睡着?”
粪巴点头说:“没听见里面有什么响动,应该还睡着。”
唐玉微笑着望了粪巴一眼,吩咐说:“去到打两瓶开水来,你也洗洗。时辰还早,咱补一觉。”
粪巴会意,房间提出两只保温瓶,下去打来开水,关了房门。
粪巴去汉口后,唐玉在徐家庄园住了几天。夜里照料巧玲,白天带着杏儿前往红花寺。先是找长寿聊天,动员他安排队员轮流上军政学校参加学习。长寿比较固执,硬是不配合。唐玉只好分别找队员谈心,效果甚微。毛文书为首的旧队伍过来的队员,根本拒接接受改造。唐玉还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操之过急还有可能导致他们与独立纵队分道扬镳,虽说不至于哗变投敌,然毕竟削弱了游击队的力量,造成战力损失和不好的影响。她意识到,当初将队伍按照来源分是不妥当的,看来长寿支队的问题只有留待粪巴回来解决,整个队伍里,只有粪巴压得住她。
巧玲的病也起伏不定,时好时坏,可精神状态一天比一天强,自己料理自己没有问题,加上大娘赶来照顾,唐玉更加放心。大娘听说儿媳在山上病了,急的不得了,踮着小脚爬山涉水赶过来,要雇轿子抬回唐家大院,在岛上延医医治。经过巧玲和雷兰的反复劝说才没再坚持。
大娘进山的第二天,唐玉便回了荷叶岛。按以往去汉口买药的行程来算,粪巴和唐兴已经整整延迟了一天。唐玉忐忑不安的,回岛后先在龙王庙坐了半晌,心不在焉地跟张伯钧参谋长聊了一会工作。
张参谋长见她魂不守舍言不由衷的,安慰她:“大小姐,别太过担忧,刘司令他们肯定是因为什么事耽搁了,以刘司令气魄和本领,别说去汉口协和医院买药,就是到进警备司令部取古贺太郎的人头,也能毫发无损的归来。”
张参谋长提到协和医院,让唐玉想起前不久美军军机轰炸汉口的事,或许协和医院在那次大轰炸中被毁,这样一来,粪巴他们迟迟未归也就有了合理的解释了。唐玉朝张参谋长笑了笑,告辞出来,回家陪师父师娘吃午饭。饭后,漱口,洗脸,进房间,脱了外衣,上床小睡了一阵子。醒来后,闷闷地在床沿上坐了许久,然后穿衣出房来,跟师娘打了一声招呼,出来。唐玉在大门口,犹豫了一会儿,恍恍惚惚地往船码头走去。穿过青石街,在码头旁的砖砌挡水墙后,依着女儿墙向水面瞭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