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再战湖岛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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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爿柴家祖祖辈辈务农,他父辈也以种田为主业。清代,汉口逐渐成为全国最大的内河港口之一,那些个与长江水运相通的大小港口,陆续形成一个一个星罗棋布的集镇,梁子湖岸的金牛被称为“小汉口”,东岸的保安则被传为“银保安”。金牛位于通山、大冶、咸宁、鄂城等县的出水口,水路货物在此起波上岸,销往山区,而四路八方的山货特产,也汇集于码头装船出湖沿长江水路运往五湖四海。故而,金牛一带的人几乎个个能商。成爿柴的父亲忙时种田,闲时也做点小买卖来添补家用。成家虽穷,然粗茶淡饭还是马虎能打发过去。
有一天,一位走街串巷的算命看相的先生进到村子,给人看相算命。农闲季节,看热闹人多。小成爿柴素来爱看热闹,在大人的腰胯间穿梭,一下子挤到先生跟前。正给人说命的那先生见了小成爿柴,一把抓住他的手,前后左右看了好几遭,嘴里啧啧赞叹:“哎呀呀,这是谁家公子?了不得,真是了不得!”
好事者把站在人群后的成父推到先生跟前,介绍说:“是他儿子!”
算命先生说:“老先生,贵公子头如覆斗,双耳垂肩,手如轿盖,行如狼顾,声似古磬,书上说,头如覆斗,内廷行走。双耳垂肩,王侯之间。将来令郎文能入相,武能拜将,贵不可量啊!”
算命先生奉承一通,拿了一串赏钱,喜滋滋回家粜米买盐去了。成父却当了真,因为这孩子出生那夜,孩子娘先做了个噩梦,梦见一只黑狗从下口钻入怀里,醒来便肚子疼,不久便产下一个小子,这孩子一下地就有些与众不同,如今算命先生既然这么说,正就应了那梦,梦中犬,乃虎也。成父就此坚信自己这个儿子定有造化,节衣缩食,咬牙将儿子送进学堂。古语说,家无读书子,官从何处来?要做大人物,就必须读书。不成想,成家这人才不是读书种,一挨书本就打瞌睡,一进学堂就浑身烦躁,倒是拉帮结派,结伙打架的事一次也没落下,次次冲在前头,很快就成了头子。时间长了,校方实在无法容忍,孙校长请示督导,将他驱逐出了学校。
成父与校方争辩了几次后,也就接受了这样一个现实:成家未来的大人物在读书这条道上走不通,入阁做宰相彻底没有希望了。然成父并没有对儿子失望。俗语说,治世从文,乱世从武。儿子喜欢打架,说明尚武。这世道,先是南兵打北兵,接着是国军打红军,东洋人又在关外打张大帅,乱纷纷的,儿子习武从军,在这乱世之中,或许能打一片天下来,拜将封侯嘞。成父打定主意后,备了重礼,送儿子拜吴拳师为师习武。吴拳师是大冶县孔拳大师陈福山的得意门徒,尽得其真传。
不久,成父彻底失望了。成爿柴习武也不尽心,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不肯花功夫,自然,武学上就无法精进,成了个半吊子,倒是打架斗殴这点上,不断进步。成爿柴虽不喜读书,《水浒》却百读不厌,学所谓的英雄好汉除暴安良,不过,他是学其皮毛,去其精髓,专一欺压良善,结交街霸。成爿柴在打架斗殴中渐渐长大,虽没达到成父的预期,长成身材魁梧的彪形大汉,但处事时那股阴狠劲儿让人望而生寒。民国二十三年,成爿柴加入国军,成为第10军的一名新兵。
事物的逻辑往往不是这样:文的不行,就来武的。往往可能你文的不行,武的更不行,干啥啥不行。成爿柴就是这样,在队伍当兵,却特别怕死,遇到敌人,随便放几枪,或躺在地上装死,或撒脚丫子逃跑。他平日里在街市上游荡,遇到的是一些老实巴交的市民,显得那么豪横,不可一世,而战场上遇到的对手是比他更狠的,随时随刻会要命的主,谁不怕?这样,成爿柴在国军里混了2年,让部队送回来了。回乡后,又浪荡了2年,经人介绍,进入乡政府外围,做些抗日宣传工作。
武汉会战后期,成爿柴开始拉队伍,拼命扩员,夺枪,抢地,甚至国民政府县长都抢,都杀,弄得第九战区组织3万兵力来围剿他们,走投无路时变节降了东洋人,队伍编为汪伪的救国军。可当汉奸日子也不好过,更要命的东洋人在战场上节节败退,眼见得是兔子的尾巴长不了。每到紧急关头,成爿柴那首鼠两端、狡兔三窟、有奶就喊娘的性格就暴露无遗,眼看东洋人不行了,就秘密跟国民党联系。先是,国军宪兵总司令蒲圻人贺国光获知成爿柴有反正的意图,派鄂城人韩俊,以通城孔荷宠师少校副官得名义,到救国军司令部策反。成爿柴表示愿意附蒋,并请韩俊代笔起草授降书及给贺国光的私信。韩副官拿着投降书和信专程跑了一次重庆,将书、信呈给贺国光,贺将投降书转呈蒋介石,蒋批转何应钦办。而黄站长知悉后,也派武鄂站长余孚找成爿柴洽谈,也想插一手,分一杯羹。双方来往多了,大冢也有所察觉。
一天,大冢侦知军统有人在救国军司令部,通知宪兵队迅速闯进吴官塘,抓捕了军统武鄂站站长余孚。大冢来这一手,成爿柴在反正路上再也没了回头的可能。此时,成爿柴感到非常棘手,前不久自己在重庆政府代表跟前又是下跪,又是痛哭流涕,捶胸顿足,发誓赌咒,各种表忠心,刚取得的信任,让大冢这么一弄,白瞎了,当务之急得找回信任。思来想去,成爿柴咬咬牙,招来余龙,吩咐:“老九,听说日军武昌宪兵队的特务经常来你那儿活动?”
余龙在结盟的“十三太保”中排名第九,兄弟们或呼他“老九”,或称他为“九哥”。
余龙回答道:“嗯,经常来收集情报。”
“抓一个,级别军曹以上的!”
“行,昨天发现,有个叫小田的军曹长,在山坡、保福祠一带转悠,我这就去请来!”
余龙答应着,转身健步而去。成部的大小士官中,像余龙这样的指挥官不多。他会带兵,能打仗,行动干脆利索,更难的身上还残存着民族节气,是积极推动队伍回归抗日阵营的骨干。成爿柴之所以能成为匪首、汉奸头子,还是很有识人的眼光和用人的能力的,催粮派款、抓丁拉夫、绑架勒索、杀人越货之类的活,指定派高德他们去,而冲锋陷阵、擒贼擒王这些活,只有张伯钧、余龙这类将领才行。果然,掌灯时分,余龙就把小田军曹长“请到”成爿柴跟前,像捆螃蟹一般。成爿柴喜不自胜,将眼前的小田军曹长看了又看,如获至宝。看过之后,让余龙亲自送进地牢,吩咐严加看管。又叫伙房炒了几个好菜,犒劳余龙几个。
成爿柴提起酒杯,呷了一口酒,望着余龙,说:“老九啊,哥让你去抓个东洋矮子兵,原本打算拿他跟大冢交换余站长的,现在我改变了主意啰。军统那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我将东洋矮子交给韩少校带到重庆去,交给老乡贺司令,呈给蒋总裁看看。好家伙,我们这支队伍,在蒋总裁眼里、在民众的心目中一下子就成了抗日勇士,啷个还会在意我们这两年干救国军的经历呢?”
余龙虽不大喜欢大哥狡诈多变、有奶就是娘的性格,然对他重庆献俘的想法极为赞同。当初降日改编为救国军,虽为情势所逼,余龙内心是一万个不同意的。想当年,余龙一股豪气,一腔热血,毅然决然地告别父母,出来抗日,不成想却做了汉奸,受了2年多的窝囊气,真正是辱没祖宗,羞死先人。而今终于可以一洗前耻弃暗投明了。
余龙心情一高兴,一条妙计就涌上心头,小声对成爿柴说:“大哥,以我们目前的实力,您斟酌斟酌,能不能一不做二不休,一鼓作气拿下大冢的司令部,全歼金牛的日军,弄一个大响动,让重庆那伙老爷们瞧瞧咱的本领?”
成爿柴瞅了余龙一眼,哈哈大笑:“老九,你这是要把哥架到火里烤呢。不错,是可以一个冲锋,消灭金牛的这股日军,可这里离武汉近哩,东洋人要不了2天,便可以组织上万人来攻打我们,咋办?”
余龙分析:“我们消灭了日军后,迅速退回山里,弹药充足,据险而守,别说日本人调不来这多兵力,就是调来一万两万的,又能奈我何?”
成爿柴被余龙说动了心,犹豫道:“要不,试一试?也好弄些军需日用回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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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的一个午后,巧玲小憩了一会儿,起来梳理头发,化妆,唤醒燕儿、蓉儿一道去龙王庙。几个走到前厅的天井旁,迎面遇见子仪他们。巧玲愣了一会儿,然后泪如泉涌,不管不顾,扑倒在子仪怀里,痛哭起来,哽咽着:“令公,我没有照看好爷……”
巧玲哭过后,带着燕儿、蓉儿进灶房准备饭菜。
唐子仪收到家书时,家书在途中辗转传递了近三个月,真正是“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子仪已经做到了团参谋长,正逢战斗间隙,找团长告了假,带着唐旺和团部警卫班长赵智勇,着便装,饥餐露宿,往家赶。路过金牛镇,那里正炮声隆隆,枪声如豆,杀声震天。原来是成爿柴为了反正悦蒋,准备消灭金牛镇日军作为投名状。
子仪与唐旺、赵智勇闪进临街的茶楼,藏在内面观战。茶楼内早有人坐在窗边喝茶看热闹,原来是粪巴和长寿2个。5个围了一桌,喝茶,嗑瓜子,点评外面的战况。
长寿说:“这一仗后,可以光复金牛镇了。”
“没有这么乐观,成爿柴也不敢占领金牛镇,留在这儿,很快就会成为众矢之的,多方来攻。”粪巴摇头说。
随后,与子仪商量:“可以试试趁乱干掉成爿柴,为少奶奶一家报酬?”
子仪犹豫再三:“还是等待来日吧。成爿柴本性上是土匪,贪生怕死,不像我们,打仗当官的往前冲,他今天肯定不在场,或许早缩回山里了。再说,就我们这几个人,手头又没有硬家伙,冒这么大的险,不值。我琢磨,留着他对我们有利。日本人在太平洋战场节节败退,为了挣扎,决定发动豫湘桂战役,试图打通大陆交通线,救援南洋战场的日军,正在从北方往南抽调兵力。武汉是他们的大后方,他们一定会充实武汉及周边地区的防卫,梁子湖四周据点兵力会加强,发动战役之前,必然会对武汉附近的反抗武装来一次大清剿。成部块头大,比我们更招东洋人的眼,可以减缓我们的压力,草墙它也能用来挡挡风嘛。若是成爿柴死了,他手下本来就是一群乌合之众,必然作鸟兽散,更糟糕的情况是大多数再做回汉奸,那样我们的处境就更难了。”
长寿熟悉粪巴,信任粪巴,粪巴善良而老实,打仗时舍命。他对子仪则是真心钦服,人物华美而尊贵,见识深远,料事如神。听了子仪的话,他竖起大拇指由衷赞道:“大少爷高明!”
之后,几个观察完战斗,大摇大摆地离开金牛街。粪巴送子仪他们上岛,长寿回山。
成爿柴全部兵力进攻金牛镇,余龙带着200名身藏尖刀的敢死队员,化装成商贩或农民,混入镇内摸掉日军岗哨。300名敢死队员携大刀和手榴弹冲锋,500名持枪手跟进;3个团实施包围,防止日军突围;另在金牛至贺胜桥和金牛至鄂城两线,部署3个团,阻击援敌。战斗从上午8时开始,到12时结束,全歼驻金牛镇日伪军,烧毁汽油库1个,弹药库2个。不过,没能击毙大冢。事后获知,大冢带着随从,化妆成百姓,随四处溃散的人群,逃出金牛,往县城方向去了。
巧玲素来手脚麻利,加上两个帮忙的也顶事,没用多少时间,弄出一桌子好菜。巧玲去厨房准备饭菜的工夫,唐兴请来了陈会长、曹师父和师娘、王师叔,大家满满围了一桌。
巧玲提出两壶窖藏多年的女儿红,说:“这还是老爷子多年前储藏下来,准备玉儿出嫁时招待亲朋的。”
巧玲不经意间提起唐爷,大家都默然无语,场面戛然冷清下来。子仪缓缓站起来,接过巧玲手里的八壶,绕着桌子,依次给大家面前的酒杯斟满酒,回到座位上,朝四方鞠躬说:“子仪不孝,爷老子去世时不在家,他老人家的身后事,得亏诸位长辈和兄弟鼎力相助,深表感谢!在此以酒为敬,我喝干,大家随意。”
子仪说完,一口饮尽杯中酒。桌子四方的客人也都站起身,以长幼为序,都干了杯中酒,连师娘也喝了。随后,唐兴、唐旺、粪巴各敬了一圈。大家喝着酒,赞叹唐爷英雄盖世,丹心照日月,铁肩担乾坤。大家正聊着,莲儿进来报告,余老三要求上岛,说有要事相商。子仪让唐兴去码头将他接来唐家大院。
唐兴去后不久,就领着余老三进来了。大家起身让座,客气了一番,余老三在王师叔下首坐了,两杯酒下肚后,便开始说起此行的目的。原来是武汉那边已经托人联系上了,为了安全起见,让这边先把古贺幸子送到一个双方事先约好的地方,再由邹松山接回武昌。
巧玲看了粪巴一眼,粪巴会意,告诉余老三:“这个我们得好好筹划一番,不小心的话,会落入东洋人设置的圈套。”
余老三点头说:“那是,那是!”
余老三几杯酒下肚后,谈起店铺生意,总的来说比较惨淡,派去管事的那个李富,太老实,又没经历过,打不开场面,问巧玲能否换个人。巧玲说,手头也没有合适的人,有的话早送过去了。她也开始诉苦水,收入越来越少了,然用度越来越大,自然缺口也越来越大,快支撑不下去了。
子仪估摸着,巧玲的话虽多少有点在自己面前撒娇的意思,然日子越来越不好过却是不争的事实。他说:“放心,总有解决的办法,要相信刘司令。”
初冬的白昼越来越短,眼瞅着天就黑了。餐后,大家吃了会儿茶,陆续散去。粪巴也跟着离开,巧玲挽留道:“妹夫,你留下来陪陪令公,我带着燕儿、蓉儿街上买香纸爆竹,准备明天祭祀的物品。”
粪巴解释道:“我得赶去接玉儿过来呢。”
子仪:“长寿转去后,怕是早告知了玉儿,这会子她或许已在来的路上。也好,我陪你岛上转转。”
子仪和粪巴两个出唐家大院,沿青石板街下到码头。这是岛上主要码头,出码头的湖面为梁子湖水最深处,且码头离对岸半岛尖咀不到5里水程,湖水平静时,两岸居民甚至能隔水喊话。因此,当初子仪在码头周围布置了机枪阵地、炮阵,一直让最有战斗力的一中队放在这里,指挥部设在朝阳古刹,那里地势高,站在鼓楼上,能将码头及附近的湖面看得清清楚楚。
在前街路过陈记粮行时,粪巴想起问问粮食贮备情况。两个进粮行,陈老板正好在,迎他们去后面喝茶。陈老板介绍今年粮食收购情况,秋旱,晚季稻收成不好,且周围据点里的东洋人对粮食收购和运输查得很严,运回来的粮食尚只有去年籴入的6成,且进价比去年高2成。粪巴知道,唐爷壮烈后,游击队的军需及湖上的民生受到很大的影响,虽及时成立直属司令部的保障队。可是水上运输没有完全收复,打从湖四周的公路修起来后,梁子湖水上航线的运输业日渐式微,而公路东洋人控制得很严,所以有些日用品不能保障供给。当然,有的东西可以缓缓,但食盐和粮食这些老百姓生活一刻也不能离的物质,必须保障供应,老百姓没有饭吃,后方不稳,还怎么抗日?他问陈老板,估计哪里还能粜到粮食。陈老板告诉他,武昌山坡土地堂及咸宁贺胜桥那一带地方,人稀地广,估计粮商及地主手里还有粮食,只是弄出来困难。他们只会偷偷卖给知根知底的老主顾,价格必定会高不少,地主手中的粮食年内一般不会卖,囤积起来,来年青黄不接时,好涨价。再说,即使粜到粮食,也运不回来。
粪巴想,只要有粮,必定想办法粜到,运输自己倒是有办法,可以从水路秘密运回。可以调东湖分队和南湖分队运粮。那些年闹红,胡奇的前任渔老大带领渔民斗渔霸,闹革命,被民团枪杀了,胡奇接任后比较谨小慎微,作战时不敢靠前冲锋,夏龙生的南湖游击队离敌军据点近,不太活跃,然他们是愿意抗日的,干运粮这类不上前线的活,还是积极的。
出粮行,两个从船码头开始,绕湖岛走了一遭,回唐家大院时,天彻底黑下来。冬至过后,白昼渐短。大家已经坐在客厅,等候两个回来吃晚饭。
唐玉见了子仪,走过来仔细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好,全须全尾,好像还胖了点,看来队伍伙食不错。”
唐旺自豪地答道:“这个自然,日军畏我们74军如虎,‘虎贲军’可是蒋校长手中的王牌,我们不吃好,哪来的气力打仗?”
唐玉瞅了他一眼,说:“看你能的!”回到座位,问,“哥,弟兄们都好吧?”
她这一问,子仪和唐旺都低下了头。好一阵后,子仪才抬起头来,低声说:“十存其六。‘虎贲军’的名号是将士们用血拼来的啊!”
巧玲从伙房掇了几碟菜出来,摆在餐桌上,提了茶盘,转过身来问子仪:“陆军医、书萍、秀儿他们还好吧?”
子仪点头:“他们还好。”
唐旺起身到自己房里,拎出一个大包裹,先从内面掏出一块砚台,呈给巧玲:“嫂,这块端砚是部队驻扎肇庆时,书萍姐特意买来送你的。”
他又将包裹递给唐玉:“这里面大包小包的,是书萍姐和秀儿送给你的。”
唐玉接过来,问:“内面软鼓囊囊的,都是些什么宝贝?”
唐旺本来想笑,猛然瞅见柱廊上的素色挽联,放慢语调说:“一些女红,绣花枕头、枕套、绣花鞋、鞋垫、小孩的衣裳之类。她们非常想念你和姐妹们,经常流泪。”
唐玉眼眶发热,泪水在眼珠四周打圈圈。她努力控制住情绪,回道:“有心了,回去后,代我感谢她们。”
子仪说:“书萍、秀儿都准备结婚了。我背包内有封书萍写给长寿兄弟的信,明后日带给他。”
唐玉“哦”了一声。
大家心里满是忧伤和惆怅,晚饭吃得很萧索,饭后也没有久坐,各自回房歇息,客厅内剩下来子仪、巧玲、粪巴和唐玉。巧玲邀唐玉和粪巴去东楼绣花厅喝茶。绣花厅窗户都垂了厚厚的布帘,巧玲拨开火炉的门阀,室内气温顿时上来了。她架起酒精炉,煮水泡茶,去食品柜里面抓出瓜子糖果糕点,放在一只髹漆红木茶盘内,置于茶桌中央。恰好炉中水沸,便去博古架取来一套人物粉彩小茶具,开水冲洗后,又从博古架上捧下一个牛红釉小茶罐,用红铜小茶勺铲出几小铲滇红,抖入茶壶,洗茶,蕴茶,然后点了4杯。
子仪与粪巴正认真讨论军事。巧玲问唐玉:“怎么挨到天黑才上岛?”
“长寿回去倒是还早,可幸子那货太难缠了,好半天才将她甩开。”唐玉说。
子仪刚才没完全弄明白余老三上岛的目的,望着唐玉:“幸子是谁?听起来像是东洋女子的名字呀。”
巧玲忙告诉他:“还真是日本姑娘,名儿叫古贺幸子,日军武汉警备司令古贺太郎的女儿。”
她把古贺幸子上岛的经过讲述了一遍。子仪听后,皱眉头说:“倒是个麻烦,日本军人都很疯狂,古贺太郎也有可能不顾女儿的死活,不拿物质交换。日军正往这边调兵,也有可能派大部队来消灭周边的抵抗武装。再说,一个日本人长期在根据地,肯定会获悉一些我们的情况,将来是麻烦。”
几个默然无语。子仪所说的,也正是大家素日里所担忧的。幸子虽是小女子,还不是军人,可毕竟小20了,又有文化,尽管这边刻意回避她,但时间久了,留心的话,还是能够获得不少有价值的信息的,至少像两个码头的阵地、龙王庙、唐家大院、徐家庄园之类的大致位置,心里还是有个大概的。
粪巴啜完杯中茶,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再说,日军又不是没来扫荡过,不都无功而返,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唐玉白了他一眼:“你倒是乐观!当初不是你把她带回的?”
子仪颔首道:“也对,日军来了照旧打回去就是了。”
巧玲说:“没有多少炮弹了,子弹也不多了。”
子仪思索了一下,说:“回去后找师部军需处讨点弹药,尤其是我们这几种型号的炮弹,差旺儿送回。”
大家谈起粮食问题。
巧玲说:“军用粮储备得差不多了。”
子仪说:“都在一个岛上,分什么军用民用,难道士兵们自己有饭吃,眼睁睁地瞧着父老乡亲饿死?”
粪巴谈自己带人去武昌收粮的想法,子仪没有反对,补充道:“我想,还有一种吃粮的方法。今天成爿柴几乎把金牛据点的日伪一锅端了,东洋人肯定会往这儿补充兵员,定然会征收伪军,可不可以物色三五十个灵活的弟兄,分批去伪保安中队吃粮。这样做,有3个好处:一是节省了粮食,二是补充了装备,三是战时临阵反戈一击,出其不意地打击敌人。”
巧玲给大家续着茶,夸赞子仪:“令公真聪明,能想出这么妙的法子!”
唐玉听巧玲这么肉麻地夸丈夫,白了她一眼。
粪巴说:“主意倒是极好,可实施起来有点难。一是派过去的人员要靠得住,靠不住的话就可能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一是行动要保密,保密工作一两天容易做到,时间越长越难办到。”
唐玉:“过去的人员我去遴选,派啷个带队呢?”
粪巴说:“要不,我去。”
巧玲摇头说:“你是队伍的总指挥,根据地的主心骨,哪能去呢?”
粪巴又说:“长寿吧,他人灵活,干过保安队副队长,门道清。”
唐玉不同意,她说:“这个人倒是灵活,但变节过,私德有瑕疵,伪军的生活比我们这里好,而纪律没有我们这里严,花街柳巷的,见到东洋婆子就捉急啃一口的德性,难保不出问题。我推荐王家湖那边张叔带队。”
子仪和粪巴都没有提出异议。巧玲去食品柜添了点点心,又续了一泡水。她起身后并没有回坐,站在子仪后背,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看着几个说话。
唐玉踢了一下粪巴的脚跟,起身告辞:“哥,白天走了一天的路,累了,早点休息。”
巧玲说:“时辰不早了,粪巴就家里歇宿。”
唐玉道:“闭嘴!道别人都像你?”
粪巴起身,说:“我过来了,去查一巡岗哨。”
两个前后下楼去了。巧玲收拾好茶具,抹干净桌椅,归顺了家具,下楼去伙房提了一木桶开水上来,衣柜里找出睡袍,服侍子仪洗澡。子仪洗完澡,巧玲先让他上床躺了,再下楼提水上来,自己也洗了,换上子仪最喜爱的睡衣,用头绳挽紧长发,浑身喷过香水,走到床前,轻轻掀开被角,扑到子仪怀里……小两口极尽缠绵后,巧玲枕头底下掏出毛巾,轻轻给子仪全身擦拭了一周,将毛巾丢到踏板上。又摸出一条干毛巾,自己也揩净身子,侧身躺在子仪胳膊弯里,伸手摩挲着他的胸脯,嘴凑近耳朵,说悄悄话。
“爷原计划明年春节期间给玉儿和粪巴办婚礼的,年底是办不了了。可瞅两个的情况,时间拖久了,怕也不恰当,咱唐家是大户人家,小姐未嫁先孕,传出去不好听。爷不在了,长兄如父,长嫂如母,我想,开年后还是给他们办个热闹的婚礼。”巧玲说。
子仪将妻子往怀里拢了拢,小声劝道:“也不必过于操心,玉儿会有分寸的。”
巧玲把嘴凑上去,轻轻啄了一下子仪的脸颊:“花朵一样的年岁,长期一起相处,耳鬓厮磨,棒都打不开的鸳鸯,啷个能把持得住。这事儿就像四月里种棉花,种子下地就会生芽的。”
过了一阵子,子仪低声说:“那你就筹划吧。不过,日军正准备发动豫湘桂战役,我很可能抽不开身,没空回来,多劳累你。”
“不,我让你回来。不知咋的,近来我特别想要宝宝,你多回来两次,能怀上的,我感觉比较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