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不做亡国奴的唐爷 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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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爷在日军宪兵队待了10天。宪兵队在古书院内，南宋时武昌知县胡朝颖创办。1195年，胡任期满，民不忍其离去，拦轿挽留，胡县令“亦乐是土，遂卜居焉”，举家迁往金牛镇，主讲武昌精舍，已有800多年的历史。书院内古木阴翳，花草繁茂。唐爷不急不躁，气定神闲，无俗务滋扰，便往院内花池上扯来杂草，取了50根粗细均匀，长短一样的草茎，揣摩古人蓍草占卜法。蓍草占卜，往日里在书上见过，因杂务多，没来得及融会贯通，难得这么个机会。唐爷并非不怕死，但已满五十，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又想，事已至此，既然不当汉奸，怕又能怎样，不如不怕，人生无百岁，百岁又如何？终究逃不过一死，不过早几年或是迟几年而已。熬过一时恐惧和痛楚，免了千古骂名。唐爷生意人，这笔账他扒拉得清。

唐爷被关进宪兵队的第二天，金牛码头的水运便停摆了，小船主和船工一哄而散，一夜之间没了踪影。东洋人派巡逻艇下湖扫荡，败得很惨。水运一中断，居民马上产生恐慌情绪，开始抢购日用品，各铺号纷纷告急。大冢派兵监督着柯吉各处抓寻商船，几天下来，一条也没有找着。大冢十二分不情愿地开始选择相信柯吉的话，唐明月还真不能杀，起码是现在不能杀。当然，在他眼里，唐明月已经是个死人，啜着气的僵尸而已，杀不杀全凭自己的需要和兴趣。

唐爷用完早点，吃过早茶，心有所动，起了一卦，正斟酌间，柯吉领着大冢走进来。大冢问柯吉：“唐桑什么的干活？”

柯吉用手比划着：“蓍草问卜，中国人算命的干活。”

大冢翻过《周易》之类的书，看不懂，但明白什么叫问卦，竖起拇指说：“哟西，大大的好！唐桑，我拜您为师，学《易》的干活。”

柯吉鼓掌说：“哟西，大大的哟西！中日大大的亲善！”

唐爷白了柯吉一眼。大冢拿起桌子上的草茎，看了一番：“唐桑，您的卜一卦，我的看看？”

柯吉附和说：“对，表兄，起一卦给太君的看看！”

唐爷望着柯吉：“给你卜呀？”

“嗯，就给我起一卦，查查我的寿元。”柯吉凑趣道。

唐爷默诵了一番，拿出蓍草，先取出1根，放在桌上，以象征天地未开之前的太极，余下的49根随意分成两份，左右手各持一份，左手为天，右手为地。先从右手抽出一根，夹在左手的小指和无名指之间，象征人。以4根为一组，先数左手的那一份，后数右手的那一份，以示四季。小指上挂的一根与左右手余下来的要么是5根，要么是9根（余“0”取“4”），得第一爻。……唐爷认真推演一番，摇头说：“算了，不卜也罢！”

柯吉笑道：“表兄但说无妨，姑妄言之姑听之嘛，逗太君乐呵乐呵呢，不当真。”

唐爷想了想，说：“适才为会长卜得周易第十三卦，夬卦，坤宫五世卦，一阴五阳，泽水上涨，上下两重金，有决断之义，也有以刀切肉之意，得此卦以问寿元，则于近期有血光之灾，此灾又近天上之水。”

柯吉原本不信，但经他这么一说，一丝恐惧莫名其妙地袭上心头，认真地问：“那应验在何时呢？”

“多则六七日，少则三五日。”唐爷边收拾蓍草，边说。

大冢认为唐明月这是在以卜卦为说辞，反对柯桑与皇军合作，冷笑着说：“唐桑何不为自己卜一卦问问吉凶。”

唐爷哈哈大笑：“太岁当值，白虎坐堂，君子困穷，水事滥盈。三山幽谷，向暗背明。流年不利啊。”

从宪兵队出来，柯吉一直送唐爷到家。唐爷吩咐唐兴街上买了几样时鲜，烧了一只肥鸭，弟兄俩喝酒聊天。几杯酒下肚，柯吉说自己怎样在大冢面前力保唐爷。这点唐爷相信，毕竟是亲戚，表兄弟，柯吉发家的道路上，唐爷不止一次伸手援助过，两家在经济上又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渐渐的，柯吉就满嘴跑火车：“哥拿得住，不怕死，含金钥匙出生，不知道贫穷是什么滋味。兄弟与哥不同啊，兄弟怕死，更怕穷，人哪，可以死，不能穷！与东洋矮子亲善？笑话！他们又不是我的乖儿乖女，娇妻美妾！与他们打哈哈，无非是想弄晕他们，乘机赚点热钱花罢了。”

唐爷冷笑：“赚点热钱花？带着东洋兵抢劫父老乡亲的财物，为虎作伥，也是玩玩？趁火打劫吧？发国难财吧？兄弟，听兄一句劝，少作点恶，多行善吧！或许能逢凶化吉！”

两个喝到掌灯时分，才散席。

5

据说刘备手下五虎上将之一的赵子龙，当年在长坂坡为救幼主，七进七出，毫发无损。民间却还有一种传闻，说是赵将军在厮杀时，左手无名指上还是有处小小的刀尖划痕，赵将军好胜，找了个精美的小铁环，戴在无名指上，遮盖住伤疤。这样一来，成就了七进七出，毫发无损的美名。所谓完美，背后还是有缺陷的，世上就没有绝对完美的人和事。

独立大队成立来的第一战可以说打得漂亮，歼敌6人，击沉皮划艇2艘，击伤敌军的巡逻艇，队员无一伤亡，可以算得上完胜。不过，还是有一人受伤，这人竟然是独立大队司令刘粪巴。刘司令在战斗中被流弹击中左臂，虽说没有伤及骨头，却擦去了一块肉。

唐玉来看她时，粪巴正坐在病床上诵经。唐玉问：“念叨什么？背书呐？”

粪巴依然合掌，睁开眼，答：“《大陀罗尼经》。”

唐玉：“超度静儿啊？”

粪巴解释道：“恶人死堕地狱，受苦无间，免脱无期，诵《大陀罗尼经》，助其脱离苦海。”

“恶人也要宽恕，堕地狱受苦不是该的吗？”唐玉问。

“奶奶说，慈悲心是菩提之根，救赎恶人也是修行。”粪巴念道。

唐玉瞅着粪巴，说：“看来得给你谈谈日本国和日本人了。在我国的唐代起，日本人就觊觎我物产富饶的中华大地，妄图以朝鲜为跳板，用武力征服中国，结果被唐军打败，打得他们心服口服，接连派十三批遣唐使来大唐学习，学习我们文化、经济、军事，乃至衣着服饰也模仿唐人的，可以说是全盘中化。唐军把日本人打服了近八百年，至明朝，日本‘关白’丰臣秀吉发动侵略朝鲜的战争，又被明军打败。晚清时，欧美等西方国家迅速崛起，日本人开始学习西方，国力得到迅速提升，开始发动侵略战争，蚕食鲸吞我们的领土，发展到今天的全面侵华战争。当前这代日本青年，还在幼儿园的时候，他们的师长拿着中国山东烟台的大红苹果，教育他们，这么好吃的苹果出自支那，那个地方地大物博，好东西遍地都是，可那里的人愚昧落后，是一群病夫，支那的土地等待我们去占领，那里的人等待我们去统治，去管理。你知不知道日本人多疯狂！日本的许多青年女子，积极鼓励丈夫或未婚夫上战场，为了解除他们的后顾之忧，送别丈夫或未婚夫时，纷纷跳水自杀。武汉会战时，日本妇女争抢着报名当慰安妇，一时间，慰安妇人满为患。你要坚信，战场上，东洋兵不放下武器，能救赎他们的只能是刺刀，而不是《大陀罗尼经》！”

粪巴放下合着的手掌道：“知道。没事的时候念两卷经，平静心情，习惯了。”

唐玉拿过他受伤的手，问：“疼吧，听兰姐说，没伤到骨头？”

粪巴说：“没事，我们穷人，皮糙肉厚的，抗摔打。”

唐玉放下粪巴的手：“就纳了闷哈，大家都好好的，你这个司令反而负了伤，能告诉我，是怎么受伤的？”

粪巴低下头，说：“一见穿着枯草黄色军服，手拿三八大盖的东洋兵，静儿和奶奶就浑身是血地站在我眼前，只有在东洋兵的血泊里，我才能看到静儿和奶奶的笑容。”

唐玉静静地看着粪巴，好一阵后说：“去外面走走？”

医院建在长山南面的山脚下，掩藏在高大的樟树林中，往西转过山嘴，就是湖面，依山傍水，树木葱绿，风景优美。两人边走边聊，穿过树林，树木尽处，便是湖岸。唐玉在一块被波浪涤荡得干净光滑的岩石上坐下，对站在跟前的粪巴说：“从东北到华北，从华东到华中，日本人一路烧杀抢掠，多少同袍像奶奶和静儿那样，倒在日本强盗的屠刀之下，多少个家庭家破人亡。日本攻下南京城后，制造了举世震惊的‘南京大屠杀’惨案，杀害了几十万手无寸铁的平民，秦淮河流淌着百姓的鲜血，长江口漂浮着同袍的尸体。所以，为了中国人不再遭受欺凌、侮辱和杀戮，我们必须拿起枪，与东洋人战斗，将侵略者赶出中国！我们与日本人不但有家仇，而且有国恨！”

粪巴在离唐玉不远的地方，找一块石头，坐下。唐玉接着说：“不错，勇敢是一位战士最起码、最可宝贵的品质。然而，勇敢不等于不顾危险，保护好自己，是为了更多更有效地消灭敌人，一上战场就把命丢了，还怎么报仇？”

粪巴隐约闻到一股子熟悉的茉莉花香味，往日里，静儿与自己聊天，也是这么亲切而温暖，没想到千金小姐唐玉，也会用这样温和而充满关切的语气，跟自己这个讨饭长大的穷人说话。静儿喜欢喝茉莉花茶，天长日久，就有股子茉莉花味。他抬起头来。眼前的唐玉，深宅大院里，山珍海味滋养出来的皮肤，白皙细腻，身材高挑丰满，行止利落干练，不像一般富家小姐那样娇弱无力。那天湖水中拖出时，粪巴虽贴身接触过唐玉，可没敢正眼看。

歇了一阵子，唐玉提议沿湖边的小路走一程。西边湖面苍茫辽阔，天水相接处，日光与水光交织辉映，白鹭与沙鸥在光影里穿梭，几处渔舟，安静地在水中荡漾着。唐玉知道，湖西属武昌县，湖岸鲜有人烟。码头更少，离荷叶岛水程遥远，来自西边的威胁较小。

两个沿湖岸走到船码头，又沿青石板街，经云停台回医院。老远瞧见石勇提着一篮子新上市的桃子，踅身进了雷兰的休息室。唐玉回头瞅了粪巴一眼，抿嘴笑了笑。